第380章 太监验尸(2/2)
邵元节脸上的仙风道骨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怒。王德全的哭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整个乾清宫,只剩下嘉靖皇帝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那枚落在御案上、诡异蠕动的血丹,在死寂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甜腥。皇帝的目光,缓缓从丹药移向苏芷晴,那双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惊疑、震怒,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
乾清宫死寂如墓。御案上那枚暗红血丹仍在微微蠕动,表面流转的金光映着嘉靖皇帝青灰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苏芷晴、邵元节以及那枚“九转还魂丹”之间来回扫视,惊疑、震怒与深不见底的恐惧交织翻涌,几乎要将那具本就摇摇欲坠的龙体压垮。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众人的神经。
“陛……陛下……”王德全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伏在地上,试图再次开口。
“滚!”一声嘶哑的咆哮从御座上炸开,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嘉靖猛地一挥颤抖的左手,袖袍带翻了御案上的白玉镇纸,“哐当”一声脆响,碎玉四溅。那枚蠕动的血丹被震得滚落案角,在冰冷的金砖上留下一道暗红粘稠的痕迹。
“都给朕滚出去!滚!”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青筋暴起,几点暗金色的鳞斑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他死死盯着邵元节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丹,眼神里充满了被戳破隐秘的狂怒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挣扎。
沈炼一把拉起苏芷晴,两人迅速叩首,在皇帝失控的咆哮和王德全、邵元节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疾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和令人心悸的威压。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一片惨白。
“你方才……”沈炼刚开口,苏芷晴便打断了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异常冷静:“我赌对了。皇帝怕了,至少暂时不敢再服那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但邵元节和王德全绝不会善罢甘休。停尸房那具尸体和我们的证词,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抹掉。”
沈炼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寂静的宫道。乾清宫外的侍卫和内侍都垂首肃立,仿佛泥塑木雕,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皇帝最后那声‘滚’,既是震怒,也是默许。他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他压低声音,“曹少钦在东厂,尸体在他手里,夜长梦多。必须抢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找到更直接的铁证,指向丹药来源!”
一个时辰后,北镇抚司值房内,气氛凝重。沈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通往江西龙虎山的官道上。“龙虎山张天师处,每月初五,必有宫中特使押送贡品前往,以辰砂、硫磺等炼丹之物为主。”他抬眼看向桌案对面,“线报确认,今日便是贡品车队离京之日。押运首领,是王德全的干儿子,内官监少监刘瑾。”
“你怀疑贡品有鬼?”苏芷晴蹙眉。
“邵元节根基在龙虎山,王德全掌管内廷采买。若丹药之毒确与他们有关,这条贡品线,便是输送毒源或传递消息的最佳掩护。”沈炼的眼神冷硬如铁,“截下它!无论里面藏着什么,都必须挖出来!”
暮色四合,京郊官道旁的密林深处,虫鸣唧唧。一支由十数辆骡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而行,车辕上插着代表内廷的杏黄小旗。押车的番子们神情懈怠,领头骑马的太监刘瑾更是呵欠连天,浑然不觉危机临近。
骤然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密林中扑出!没有呼喝,没有警告,只有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和沉闷的倒地声。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缇骑出手狠辣精准,瞬息之间,外围的护卫番子已被无声放倒。刘瑾惊觉有变,刚想拔刀呼喝,一柄冰冷的绣春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紧贴着他的喉结。
“刘公公,借车队一观。”沈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车队被逼停在一片僻静的山坳里。番子们被捆缚看押,刘瑾面如土色,瘫软在地。沈炼带着几名心腹,迅速搜查每一辆车。大部分车上装载的都是标注清楚的辰砂原矿、硫磺块、硝石等物。直到最后一辆,车上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密封的柏木桶,桶身上用朱砂写着“上品辰砂”。
沈炼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木桶上。桶盖边缘的封蜡,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物轻轻挑开过又重新封上。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沿着那道痕迹小心撬开封蜡,揭开桶盖。里面是满满一桶色泽鲜红、颗粒均匀的辰砂。
“大人,有何不妥?”一名锦衣卫校尉凑近问道。
沈炼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探入辰砂之中,仔细摸索着桶壁。桶底坚硬,并无夹层。他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扫过桶身。桶壁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箍痕,比正常的桶箍痕迹略深一些。他示意校尉将桶内辰砂小心倒出大半。
当桶内辰砂只剩薄薄一层时,沈炼用匕首柄轻轻敲击桶底。声音沉闷。他沿着桶壁内侧仔细摸索,指尖在靠近桶底边缘处,触到一丝极其微小的凸起。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尖小心地沿着那凸起边缘撬动。一块薄如蝉翼、与桶底颜色几乎完全一致的木板被轻轻掀起,露出了下方一个扁平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躺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沈炼将其取出,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展开后,上面却空无一字。
“无字天书?”校尉愕然。
沈炼将信纸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硝石和某种奇异花香的朱砂气味飘入鼻腔。他眼神一凝:“不是无字。苏姑娘!”
早已等候在旁的苏芷晴立刻上前。她接过信纸,走到一旁临时燃起的火堆旁,借着跳跃的火光,仔细审视。片刻后,她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清亮透明的液体在信纸一角。
奇迹发生了。被液体浸润的宣纸上,缓缓浮现出几行淡红色的字迹!那字迹并非墨写,而是由某种特殊的、遇水显影的朱砂粉末构成!
苏芷晴迅速将整张信纸均匀浸润。完整的密文清晰地呈现出来。她凝神细看,秀眉微蹙,随即低声念道:“冬至子时,紫气东来。”
“冬至子时,紫气东来?”沈炼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如鹰,“这是何意?时间?地点?还是某种暗号?”
苏芷晴沉吟道:“‘冬至子时’是具体时辰。‘紫气东来’……道家典籍中常言圣人出则紫气东来,多指祥瑞之兆。但在此处……”她指尖划过那行淡红的字迹,“恐怕另有所指。西山之巅,有座废弃的皇家道观,名为‘紫极观’,正位于京城东郊。‘紫气东来’,会不会暗指紫极观?”
沈炼眼中精光一闪:“紫极观?废弃多年……确是藏污纳垢、设伏行事的绝佳之地!这密信是给谁的?龙虎山?还是另有其人?”
“信纸特殊,显影药水也需特制,传递方式如此隐秘,所图必然非小。”苏芷晴将信纸小心收起,“‘冬至子时’就在三日后。无论这‘紫气东来’指向何处,都意味着三日后子时,将有大事发生!”
沈炼望向西山方向,暮色沉沉,山影如蛰伏的巨兽。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密信得来的似乎太过顺利。刘瑾那惊恐瘫软的模样不似作伪,但王德全和邵元节,真的会如此大意,让如此重要的密信轻易落入自己手中?
“立刻回城!”沈炼沉声下令,“严审刘瑾!同时派人盯死紫极观!三日后子时之前,必须弄清这‘紫气东来’究竟是何玄机!”
车队被原地扣押,人犯押解回京。沈炼和苏芷晴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夜风掠过耳畔,带着深秋的寒意。他们不知道,就在西山紫极观残破的殿宇阴影下,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窗棂,遥望着京城方向。香炉里三炷线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黑暗中勾勒出诡秘的轨迹。香炉旁,一张朱砂写就的符纸被风吹动一角,上面赫然画着两个人的模糊身影,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沈、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