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暗流下的审计刀锋(2/2)
他盯着王经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重点,是‘无法找到’这四个字。要让它成为既成事实。过程,要‘自然’,要‘合理’。懂?”
王经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当然懂!这是要让他亲手去“处理”掉那些要命的东西!还要处理得天衣无缝,不留把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张明远那冰冷、毫无感情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艰难而沉重的点头:“……懂,张局,我……明白了。”
“很好。”张明远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番阴冷的指令从未发生过。“去吧,把能提供的资料,尽快、完整地交给审计组。态度要诚恳,配合要到位。至于其他的……按规矩办。”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王经理如蒙大赦,又像背负着千斤重担,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门在王经理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张明远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剥落,只剩下阴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快步走回巨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俯身,用钥匙打开了最底层一个带密码锁的厚重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部老式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按键手机。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而用力地按下一串号码。电话接通,他立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喂?是我!审计组进来了!领队的是诸成,陈成那条最会咬人的狗!他们目标很明确,上来就盯死了拆迁补偿和材料采购的原始凭证!……对,就是那几块最要命的骨头!……王胖子那边我已经安排他去‘处理’了,但诸成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会死咬着不放!……我知道时间紧!必须尽快!……你那边也要动起来,所有相关的痕迹,线上线下的,该抹的立刻抹掉!尤其是那几个经手人……对,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该花的‘安家费’一分不能少!……明白!我这边会再想办法拖住他们,制造点‘意外’……好,随时保持联系!”
他挂断电话,动作近乎粗暴地将手机塞回抽屉深处,重重锁上。他直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和烦躁。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片喧嚣的工地。推土机轰鸣,尘土飞扬,巨大的利益如同地下的暗河,在无数双贪婪的手推动下汹涌奔腾。而现在,审计组就像一群拿着探针的讨厌鬼,试图刺破这层看似坚固的地表。他眼神阴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
“想查?没那么容易!”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内线:“李主任,通知一下,今晚六点半,在‘静雅轩’安排一桌,规格按最高的来。我要宴请审计组的诸处长一行,给他们接风洗尘!记住,场面要隆重,气氛要热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省城着名的私房菜馆“静雅轩”深处最豪华的“听涛阁”包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映照着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冷盘,晶莹剔透的龙虾刺身、栩栩如生的果蔬雕花、名贵的山珍野味……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食材的香气和一种刻意营造的、纸醉金迷的奢华感。
张明远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在主位。他换了一身质地更佳的深蓝色西装,头发重新打理过,油光可鉴,脸上洋溢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白天办公室里那个阴鸷的人从未存在过。他身边坐着指挥部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包括脸色还有些发白、强作镇定的王经理。而审计组这边,除了诸成,还有老刘等三位骨干。
“来来来!诸处,刘处,各位审计厅的领导,辛苦了辛苦了!”张明远站起身,亲自拿起分酒器,给诸成面前的酒杯斟满晶莹剔透的茅台,酒香瞬间在奢华的包间里弥漫开来,“这第一杯,我代表北城改造项目指挥部全体同仁,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感谢审计厅对我们工作的关心和支持!我先干为敬!”说完,他豪爽地一仰脖,杯中酒一滴不剩。
指挥部其他人立刻跟着起立,纷纷举杯,一时间“欢迎指导”、“感谢关心”的奉承话此起彼伏,气氛被烘托得异常热烈。
诸成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也跟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张明远热情洋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说道:“张局太客气了。指导不敢当,我们就是来干活的。职责所在,还请指挥部各位同仁,特别是财务部的同志们,多多理解,多多支持啊。”他特意在“理解”和“支持”上加重了语气,然后才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
“理解!绝对理解!支持!必须全力支持!”张明远立刻接话,声音洪亮,拍着胸脯,“诸处放心!我们指挥部上下,思想高度统一,认识绝对到位!审计工作,就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提升管理水平的!我们举双手欢迎!来,吃菜,吃菜!这‘静雅轩’的师傅,祖上是给宫里做御膳的,手艺绝对地道!大家尝尝这道‘金汤野米烩辽参’,滋补养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气氛愈加热络,指挥部的人轮番敬酒,说着各种场面上的漂亮话,试图用酒精和美食软化这些“不速之客”。张明远更是妙语连珠,谈笑风生,从北城项目的宏伟蓝图,讲到省里领导的高度重视,再讲到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的种种“感人”事迹,极力营造出一种项目阳光透明、团队团结奋进的正面形象。
诸成和他带来的几个审计骨干,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该举杯时举杯,该动筷时动筷,但眼神深处都保持着清醒和警惕。他们太清楚这种“糖衣炮弹”的威力了,也深知这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暗流和算计。
酒酣耳热之际,张明远再次站起身,脸上因酒精而泛着红光,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坦荡。他端起酒杯,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诸处,各位审计厅的领导!今天这杯酒,我张明远,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我们北城项目指挥部,更要代表我们整个项目团队!”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诸成,“我要郑重地说一句:我们北城改造项目,从立项到规划,从资金管理到工程建设,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各项财经纪律!我们所有的账目,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经得起历史的考验!我们欢迎审计,我们拥抱监督!因为真金不怕火炼!这杯酒,我敬各位!感谢你们为我们项目‘验明正身’!干杯!”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充满了正义感和自豪感,仿佛他和他所代表的北城项目,就是廉洁高效的化身。指挥部的人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纷纷举杯附和:“张局说得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欢迎检验!真金不怕火炼!”
一时间,包间里气氛达到了顶点,掌声、叫好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诸成也跟着举起了杯,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好一个“清清白白”!好一个“真金不怕火炼”!这戏演得,真是炉火纯青,声情并茂。他几乎要忍不住为张明远这精湛的演技鼓掌了。
就在这掌声和叫好声尚未完全平息,张明远脸上那慷慨激昂、自信满满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瞬间,诸成放下了酒杯。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文件。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要拿餐巾纸擦擦嘴。但当他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自己面前那光洁如镜的转盘上,并用手指“哒、哒”地敲了两下时,整个喧嚣奢华的包间,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掌声、笑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水晶灯璀璨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只聚焦在那几页薄薄的A4纸上。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张骤然失去支撑的面具,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自信和坦荡,却在看到文件抬头的瞬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那上面,赫然印着省审计厅的红色抬头!
王经理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端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酒液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指挥部其他几个刚才还叫得最欢的人,此刻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兴奋瞬间切换成了茫然和惊恐。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单调的嘶嘶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诸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瞬间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刚才残留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格外冰冷和玩味。他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文件,没有看张明远,而是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翻开了第一页。
“张局,”诸成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在这落针可闻的包间里却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您刚才说,北城项目所有的账目,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检验’,对吧?”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张明远那张已经有些失血、强自镇定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文件上某一处被荧光笔特意标记过的位置。
“那正好,麻烦张局您,给我们审计组的同志,解释解释这个。”诸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的疑惑,“这份我们初步调阅的、由贵指挥部财务部提供的、关于‘项目前期协调与特殊资源引入’的专项费用报销凭证复印件……”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明远和王经理愈发难看的脸色,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这三笔,时间分别是去年6月18日、8月5日、还有今年1月10日。报销事由写得倒是很统一,都是‘项目前期关键节点协调疏通费用’。金额嘛,一笔是八十万,一笔是一百二十万,还有一笔,嚯,一百五十万!加起来三百五十万了。”诸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这‘协调疏通’的力度,可真不小。”
他翻到下一页,指尖再次点下:“问题在于,这三笔大额报销,后面附的原始凭证……啧啧,就有点意思了。一张是‘天海商贸有限公司’开具的咨询费发票,一张是‘宏远信息服务中心’的服务费发票,还有一张,是‘鼎盛文化传播工作室’的文化活动策划费发票。发票本身,倒是真的,税务系统能查到。”
诸成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张明远脸上,脸上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但是,张局,王经理,还有在座的各位指挥部领导……”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和穿透力:“根据我们初步的工商信息核查,这个‘天海商贸’,注册经营范围是日用百货批发;‘宏远信息’,注册的是电脑维修和耗材销售;至于这个‘鼎盛文化’……经营范围倒是沾点边,是组织文艺演出和婚庆策划。我就有点不明白了……”
诸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张明远和王经理:“你们北城改造项目,这动辄百万级别的‘关键节点协调疏通’,需要疏通的对象,是喜欢买日用百货?还是电脑坏了急等着修?又或者……是打算在工地上搞个文艺演出或者集体婚礼,需要人家来策划?”
他每问一句,张明远的脸色就阴沉一分,王经理的身体则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在死寂的包间里,甚至能听到汗珠滴落在他面前骨碟上的细微声响。
“更关键的是,”诸成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三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开具了这三张巨额发票后……根据我们调取的银行流水初步比对显示,它们在收到你们指挥部支付的这总计三百五十万款项后,在极短的时间内——通常不超过24小时——就将几乎等额的资金,通过复杂的多次转账,最终汇入了同一个私人账户!”
他猛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包间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张局,”诸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面无人色的张明远和王经理,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压力,“您刚才说,真金不怕火炼。那么好,现在火苗刚碰到一点点边角料……”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冰冷的弧度。
“麻烦您,王经理,还有各位在场的财务负责人,给我们审计组一个合理的、能经得起推敲的、符合‘清清白白’这四个字的解释!这三笔所谓的‘协调疏通费’,到底协调了谁?疏通了什么?这三百五十万,最终进了谁的口袋?那家神奇的、能同时做批发、修电脑、搞婚庆还能收巨额‘协调费’的公司,又是何方神圣?”
“现在就解释!”诸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当着我们的面,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