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烫手的山芋(2/2)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下一串内部号码,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喂?老张?我陈成。”他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完全听不出刚才的惊涛骇浪,“对,有个紧急情况。省里周正阳书记带队的巡视组下周一进驻,重点查城建口,尤其是‘天海新城’项目。你立刻通知下去,城建口所有部门,所有科室,所有涉及‘天海新城’项目的人员,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相关文件、合同、审批记录、会议纪要、财务凭证……全部给我封存!所有电脑硬盘、移动存储设备,全部物理隔离!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得调阅、转移、销毁任何一张纸片!包括你!听清楚没有?这是死命令!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电话那头传来城建局张局长明显被吓到的、结结巴巴的回应:“陈…陈市长?这…这么突然?一级战备?所有资料?这……”
“执行命令!”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不容任何质疑,“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在三个小时内,看到你亲自签发的封存令和所有资料封存清单!少一张纸,我拿你是问!记住,是‘所有’!一只苍蝇也别给我放出去!”
“啪!”他重重挂断电话,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看向诸成,眼神如寒潭深水:“第一步,锁死所有可能的漏洞!把水彻底搅浑!让巡视组进来看到的,必须是一个‘完全配合’,但线索却像一团乱麻的僵局!他们查得越困难,越找不到头绪,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诸成看着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和那份森冷的决断,心头竟奇异地被注入了一丝底气。他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冷汗,脑子也飞快地转了起来:“我明白了!封锁现场,清空桌面,让他们无处下嘴!但…老陈,光拖不行啊!核心的东西还在你保险柜里!那东西放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我们得知道这东西到底是谁送来的!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要拉赵明远下马?还是另有所图?”
“猜是没用的。”陈成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灰暗的天光瞬间涌入,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也衬得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压抑。“引蛇出洞。”他背对着诸成,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东西在我这里,捂得严严实实,他们肯定比我们更急!那份材料本身,就是最好的诱饵!他们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必然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沉住气,等着!等着狐狸尾巴露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老诸,你有个远房侄子,是不是在省特勤那边,搞信息追踪的高手?”
诸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对!小钊!技术顶尖,嘴巴最严!绝对可靠!”
“好!”陈成眼中厉芒一闪,“秘密联系他!立刻!马上!我需要他动用一切合法合规的隐蔽手段,给我查清楚两件事!第一,这份匿名材料是通过什么渠道、什么人、在什么时间点,最终放到我办公桌上的!我要每一个环节的监控录像,每一个可能的接触者!哪怕是一只蚂蚁爬过的痕迹!第二,给我盯死省里那几个关键节点的通讯!特别是赵明远办公室的内外线,还有他几个核心心腹常用的联络方式!我要知道,巡视组突然下来的风声,最早是从哪里漏出来的!动作要快!要隐秘!绝对不能惊动任何人!”
诸成的心脏砰砰狂跳,这是真正要刺刀见红了!他用力点头:“放心!小钊这小子鬼精得很,路子野,我马上安排!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陈成沉吟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精光,“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档案室,调阅‘天海新城’项目……不,往前推!调阅宏远集团近五年来在我们市中标承建的所有市政工程的档案!特别是那些中标金额前后有异常波动、最后验收结果却不了了之的项目!要原始档案!不要经过任何人手的复印件!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办法‘不经意’地让城建局那个管档案的老孙头知道,你对宏远集团承接的东城老垃圾场改造项目最终的验收报告有些‘兴趣’,让他帮忙‘留心’一下。”
“东城垃圾场?”诸成有些困惑,“那项目不是早完工了?还烂尾了?意义不大啊?”
“意义不大?”陈成嘴角泛起一丝冷冽又诡异的笑容,“老诸啊,有时候挖坑,不一定非得挖在敌人行进的路线上。把坑挖在他们脚底下,让他们自己踩进去,才是最好的!东城垃圾场项目,当初是谁牵线搭桥让宏远中标的?又是谁在验收报告上签的字放行的?你现在去‘关心’这个,在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看来,会认为我们想查什么?是会认为我们在查一个无关紧要的烂尾工程,还是会认为……我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这个由头,去撬动更深更脏的东西?甚至是在为保险柜里那份要命的东西……打掩护?”
诸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成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撼和一种后知后觉的敬畏。声东击西!把水搅得更浑!让他们自己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甚至……提前露出马脚!
“高!实在是高!”诸成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眼里的惶恐几乎被点燃的斗志取代,“我这就去!保管让那个老孙头,‘关心’得恰到好处!”
诸成雷厉风行,接到指令后立刻转身,脚步如风地离开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瞬间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隔绝。偌大的办公室再次只剩下陈成一人,以及窗外那一片依旧灰暗、沉重压顶的天色。
刚才疾风骤雨般的部署,像一剂强心针,短暂地驱散了那份蚀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摸烟,手指触碰到那包廉价的、皱巴巴的烟盒边缘,却停了下来。他走到刚才诸成撞到的墙壁前,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墙面,动作缓慢而凝重,仿佛指腹下流淌的不是冰冷的涂料,而是看不见的、汹涌的暗流。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整个危局的支点。那份保险柜里的材料是核弹,也是不定时炸弹。封存文件、搅浑水、引蛇出洞、声东击西……这些都只能拖延时间,创造机会。真正的破局点在哪里?赵明远?孙天海?省里的巡视组?还是那个幽灵般送材料的人?
脑子里像有一团混乱的毛线,无数线索、人名、可能的动机在其中纠缠翻滚。阳光彻底消失,办公室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压抑。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黑色的保密机,银灰色的保险柜,一切熟悉的办公陈设在此时都散发着一种冰冷而疏离的气息,沉默地注视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粘稠得几乎凝固。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陈成摩挲着墙壁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猛地钉在了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了桌面上那个被他不小心用指甲刮出轻微痕迹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一道电光,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
照片!匿名材料里的那两张关键照片!
第一张,赵副省长赵明远在“云顶天阙”VIP包厢里,笑容可掬地拍着宏远集团孙天海的肩膀……第二张,那份被涂改金额的工程合同局部特写……
一个极其细微、之前被紧张情绪完全忽略的疑点,如同惊蛰的虫子,猛地从记忆的土壤里钻了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赵明远的手势!那份合同上签名笔迹的粗细!
第一张照片里,赵明远那只拍在孙天海肩膀上的手——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相当显眼、设计独特的宽戒圈戒指!银色的戒圈,中间似乎镶嵌着黑色的材质,在“云顶天阙”那庸俗的灯光下,反射出独特的光泽。这是赵明远在公众场合绝不会佩戴的、略显暴发户气质的饰品!这种细节,在那种偷拍角度下,普通举报者能捕捉得如此清晰、如此有针对性吗?
再看第二张照片!那份被涂改的合同上,那个潦草得如同鬼画符、却价值数亿的“玖亿贰仟万元”手写字,以及旁边那个同样潦草的“赵”字签名!那笔迹……陈成猛地闭上眼,在脑中飞速调取记忆。他见过赵明远为数不多的亲笔签名,甚至在市里某些需要他阅示但不必签名的文件上见过他随意写下的备注。赵明远写字,无论多么潦草,都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他下笔很重,尤其在转折处,喜欢用力顿笔,导致写出的字墨色浓重,笔画末端常常会有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顿点,甚至晕染开一点毛刺。这是长期握笔书写形成的肌肉记忆,很难彻底改变。
但保险柜里那份合同照片上,那个“玖亿贰仟万元”和“赵”字,虽然极力模仿了赵明远特有的潦草风格,但笔画显得过于“流畅”了!像是刻意模仿快速书写,反而失去了那种真实潦草中的停顿和凝滞感。最关键的,墨色均匀,看不到任何力度变化形成的浓淡或毛刺点!尤其是那个“赵”字最后一竖的收笔,光秃秃的,缺乏了赵明远签名中那种标志性的、习惯性的、微微上挑收势后留下的一个小墨点!
这绝不是赵明远自己写的!这是模仿!是伪造!
巨大的寒意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陈成!材料是假的?或者……部分是假的?对方精心设计了这个局,用真照片(证明赵明远和孙天海在关键时间点私下密会)作为药引,却用伪造的签名合同(那致命的金钱交易铁证)作为剧毒的核心!目的是什么?如果仅仅是扳倒赵明远,何须伪造?直接上真东西不是更致命?除非……伪造的目的,是为了规避风险?为了让最终追查陷入死胡同?或者……是为了彻底激怒赵明远,让他认定是知情者所为,然后以雷霆手段进行毁灭性的报复,从而将真正的罪证彻底湮灭?
更深层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制造这份假证据,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需要拿到赵明远习惯性的签名样本进行模仿,需要知道他当时可能戴了那枚显眼的戒指作为照片的暗示性佐证!甚至……需要能拿到那份真正的工程合同原件,或者至少是极其清晰的复印件,才能在那个位置进行完美的伪造覆盖!这绝不是普通举报者能做到的!这需要极其可怕的内部权限和资源!甚至……可能本身就来自那座堡垒内部!
“嗡——嗡——嗡——”
一阵低沉、急促、持续不断的震动声骤然响起,如同毒蛇在暗处发出的嘶鸣,瞬间撕碎了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成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起!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并非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也非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而是……压在办公桌一叠文件最
这部手机有专用号码,但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极其重大或极其隐秘的事情!
陈成一个箭步冲过去,如同猎豹扑食!文件被粗暴地扫开,露出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黑色手机。屏幕上,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屏住了呼吸。
听筒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像是信号在虚空中徒劳地穿梭。
几秒钟后,一个冰冷、僵硬、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一字一顿地敲击在陈成的耳膜上,也敲击在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材——料——交——出——来。”
“否则……”
那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恐惧,然后,吐出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两个字: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