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瓜棚里的探头(上)(1/2)
破败的“老猫窖”酒厂废墟,像一头被岁月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老鼠沟的尽头。依山而建的主体厂房早已塌了大半,裸露的钢筋如同狰狞的肋骨扭曲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残存的墙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苔藓和枯藤,斑驳的墙皮簌簌剥落,无声地诉说着二十年的荒凉。几扇朽烂的木窗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骷髅的眼窝,冷冷地窥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塌落的砖石瓦砾混杂着枯枝败叶,在山风的呜咽声中,将这凋敝的景象渲染得格外阴森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浓重的霉腐气息是岁月的主调,其间又隐隐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像是某种活物在暗处缓慢腐败的味道。
绿色猎豹越野车粗暴地碾过最后一片碎石滩,吭哧一声停在倒塌的酒厂大门前,卷起的尘土好一阵才落下。
马德福和刘前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后座钻出来,脸色比这废墟的墙壁还要灰败几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也不知是颠簸所致,还是心头那点见不得光的恐惧被这荒凉诡谲的环境无限放大了。
“咳…咳咳…”马德福掏出手帕捂着嘴咳了几下,努力堆砌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副驾沉稳下车的诸成谄媚道:“领导…您看…这…这就是老鼠沟的老酒厂旧址了…废弃…废弃好些年了…早就没什么价值了,连耗子都不爱来…实在…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刘前进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啊领导…这破地方,除了危险啥也没有!您看这墙摇摇欲坠的,随时可能塌下来!咱…咱要不还是回去吧?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
诸成没搭理他俩,那张大黑脸绷得像块生铁,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眼前的废墟。冬日惨淡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山谷的雾气,吝啬地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线,非但没能驱散阴霾,反而让那些断壁残垣投下更加扭曲怪诞的影子,如同蛰伏的鬼魅。
他身后的三名“省厅检查组工作人员”——实则是市局刑侦总队的精英,此刻也如同钉子般钉在原地,神色看似平静地整理着“检查装备”(公文包、文件夹、记录本),眼神却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里无声地梭巡。那位“司机”,更是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猎豹车的车头引擎盖旁,倚靠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和两侧山坡的密林,保持着高度的警戒。
“没什么可看的?”诸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抬手一指那摇摇欲坠的残破主体厂房,“马德福!刘前进!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看看这危房!看看这满地的建筑垃圾!看看这毫无防护措施的坍塌隐患!”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地面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水泥碎块,“这要是有老百姓摸进来挖点废钢筋废铁,或者小孩子不懂事跑来玩,塌下来砸死人,谁负责?!嗯?你们来负责吗?!”
他越说声调越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马德福脸上:“安全无小事!隐患猛于虎!你们身为地方父母官,就是这种麻痹大意的思想?!撤!我看你们是想撤职查办!”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马德福和刘前进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们…我们工作确实有疏漏!思想…思想麻痹了!”马德福点头如捣蒜,声音发虚,“这就整改!一定整改!回去就安排人…安排人把这地方彻底围起来!竖警示牌!”
“整改?立牌子?”诸成嗤笑一声,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不可救药的蠢货,“亡羊补牢,为时晚也!检查组下来是干什么的?就是要亲眼看到问题!查漏补缺!你们倒好,想方设法把我们往外推?心里没鬼,怕什么?!走!进去!现场勘查!一个角落都不准放过!我倒要看看,这‘老猫窖’里到底藏着多少你们眼皮子底下的‘安全隐患’!”
“进…进去?!”刘前进失声叫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眼神里的惊恐再也藏不住,求助般地看向马德福。
马德福也是头皮发麻,嘴唇哆嗦着:“领…领导…里面…里面太危险了!真…真的不能进啊!万一…万一出点事,我们…我们担待不起啊!您…您金尊玉贵…”
“少废话!”诸成粗暴地打断,大手一挥,率先就朝着那摇摇欲坠的厂房入口走去,脚步沉稳有力,“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带路!今天这‘安全隐患点’,必须查清楚!这是命令!”
他身后的三名干警立刻跟上,呈一个看似松散实则隐含保护的阵型,将马德福和刘前进有意无意地夹在了中间。
眼见这位“省厅胖子领导”如此强硬霸道,油盐不进,马刘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凶光。马德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那…那领导您千万小心脚下…我…我给您带路…”他一边走,一边扭头飞快地对刘前进使了个眼色,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警告,有催促,更有一种豁出去的狠戾。
刘前进心领神会,脚步故意慢了下来,捂着肚子,脸上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哎哟…马书记…领导…我…我这肚子…中午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我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马上回来!马上回来!”说着,也不等回应,弓着腰,夹着腿,一副火烧屁股的样子,转身就朝着废墟边缘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踉跄跑去。
诸成脚步一顿,猛地回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刘前进狼狈的背影!这跑的时机,也太巧了!
“站住!”一名紧跟在后的干警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就要追上去。
“让他去!”诸成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那干警立刻止步。诸成盯着刘前进消失的灌木丛,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嘲讽的冷笑。他转过头,看向脸色更加难看、眼神躲闪的马德福,语气反而放缓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刘镇长这肠胃,看来是有点娇贵啊?马书记,回头得关心关心同志的身体嘛!带路吧!”
马德福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衬衣,只能强撑着点头:“是…是…回头一定关心…一定关心…”他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厂房破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垮塌了一半的厂房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破洞的屋顶和残存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勉强能看清满地狼藉。破碎的酒坛瓦砾、朽烂的木梁、厚厚的尘土混杂着不知名的菌类和苔藓,散发出更浓烈的霉腐气息。角落里,几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在砖缝里倔强地生长。墙壁上,模糊不清的、早已褪色的当年安全生产标语,在昏暗中如同诡异的符咒。
诸成和他的干警们打着手电,光束刺破浓重的黑暗和悬浮的尘埃,一寸寸地扫过这片废墟。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让马德福的心往下沉一分。
“马书记,这标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挂了多少年了?”诸成用手电光指着墙上模糊的红字,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看来你们是把它当装饰品了?二十年了,预防出什么来了?就预防出这么一个随时要人命的危房?”
马德福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滴进脖子里,冰凉一片,强笑着辩解:“领…领导,这…这厂子倒闭的时候,我们还没来呢…历史遗留问题…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就是你们不作为的挡箭牌?”诸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手电光猛地扫向一处布满蛛网、堆满碎砖的角落,“那里!堆那么多碎砖,毫无支护,受力不平衡,随时可能引发连锁坍塌!隐患等级多少?排查记录呢?!”
“呃…这…我们马上清理!马上清理!”马德福语无伦次。
就在诸成步步紧逼,用“安全隐患”把马德福逼得精神快要崩溃之时,旁边负责勘察的一名干警——正是刑侦总队痕迹检验专家老张,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处看似寻常的砖堆。他的脚步顿住了,手电光束聚焦在砖堆缝隙里一抹极其不自然的暗褐色污渍上!那颜色,那形态…他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借着身体的掩护,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捻了一点放在鼻尖下,一股淡淡的、被霉味掩盖却很熟悉的腥气瞬间钻入鼻腔!
血迹!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老张瞳孔微微一缩,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借着起身的动作,极其隐秘地向诸成方向做了个极其不易察觉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反复搓了两下。
这是他们出发前约定的暗号:发现新鲜血迹!
诸成眼角余光瞥到这个手势,心头剧震!但那张大黑脸上却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继续用手电光扫视着另一处坍塌的房梁,对着马德福厉声道:“还有这!承重结构严重破坏!你们不仅不处理,连个最基本的警示隔离都没有!简直是草菅人命!马德福,你这个党委书记,严重失职!”
马德福被骂得头晕眼花,双腿发软,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干警的小动作,只是哭丧着脸拼命点头认错。
诸成一边保持着高压训斥的姿态,一边大脑飞速运转。血迹!目标人物罗文斌很可能就在附近,而且受过伤!刘前进的“拉肚子”基本可以确定是去通风报信了!必须立刻锁定核心区域——地窖!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更大的安全隐患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种规模的老酒厂,不可能没有储酒的地窖!图纸呢?地下结构图纸拿出来!给我检查地窖的稳固性和通风情况!有没有渗水?有没有坍塌风险?有没有成为非法倾倒垃圾甚至藏污纳垢的场所?!”
地下!地窖!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劈在马德福头顶!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的恐慌再也压制不住,脱口而出:“没…没有图纸!早…早就毁了!地窖…地窖入口肯定也塌了!找…找不到了!真的!领道!太危险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
“塌了?找不到?”诸成逼近一步,巨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手电光柱如同冰冷的审判之光照在马德福扭曲的脸上,声音冷得掉渣,“你一个镇党委书记,对自己辖区内的废弃设施情况一问三不知?连基本的图纸都拿不出来?你告诉我,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是真找不到,还是心里有鬼,不敢让我们找到?!”
“我…我…”马德福被逼到墙角,精神防线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慌下濒临崩溃,嘴唇哆嗦着,呼吸急促,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那里揣着他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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