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棋局(1/2)
“不对劲!”
“死镇!”
石臼所是个死镇。
张宗兴和陈致远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时,心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镇子不大,拢共三十几户人家,
清一色的石头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
本该是早饭时间,却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甚至没有人影。
“不对劲。”张宗兴把陈致远拉到一棵树后,掏出望远镜仔细看。
街道是空的。几户人家的门敞开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路口有辆翻倒的独轮车,车上的菜撒了一地,已经蔫了。
镇口那间应该是茶馆的铺子,门口挂着招牌,门却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
“我们来晚了。”张宗兴低声说,“这里出事了。”
陈致远脸色发白:“那……接应我们的人……”
“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张宗兴收起望远镜,
“但东西可能还在。司徒先生说过,如果接应点暴露,他们会把情报和补给藏在老地方。”
“老地方在哪?”
“茶馆后院,水井里。”张宗兴记得出发前司徒美堂交代的每一个细节,
“井壁第三块松动的石头后面,有个暗格。”
“可现在镇里可能有人埋伏。”
“所以得小心。”
张宗兴观察了一会儿,选定了一条路线——
从山坡侧面绕下去,穿过一片菜地,从茶馆后墙翻进去。
那里视野最差,也最可能被忽略。
“你留在这里。”他对陈致远说,“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或者听到枪声,你就往北跑,别回头。”
“可是——”
“这是命令。”张宗兴盯着他,“皮箱里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明白吗?”
陈致远咬牙点头。
张宗兴检查了一遍枪,子弹上膛,然后猫着腰下了山坡。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给了他很好的掩护。
他快速穿过菜地,翻过一道矮墙,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茶馆后墙果然有个缺口,是狗洞,用几块石头虚掩着。张宗兴挪开石头,侧身钻进去。
后院很小,堆着柴火和破陶罐。
水井在角落,井口盖着木板。
张宗兴轻轻掀开木板,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井壁长满青苔。
他数到第三块石头,伸手去摸。果然,石头是松的。
他用力一抠,石头被取了下来,后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口。
洞里有个油布包。
张宗兴取出油布包,正要重新放好石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重,是军靴。
他立刻躲到柴堆后面,枪口对准通往前院的那扇小门。
门开了。
进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来人不是日本军装,但也不是中国军装。是特务,伪政府的特务。
“妈的,这破地方真能找到人?”一个特务抱怨道,嘴里叼着烟。
“上头的命令,守着就行。”另一个特务说,“说是今天会有人来取东西,抓住就是大功一件。”
“等一上午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看就是瞎折腾。”
“少废话,去看看井。”
张宗兴的心一紧。两个特务朝水井走来。
他屏住呼吸,握紧枪。如果现在开枪,他能打死一个,但第二个一定会还击,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人。
就在特务走到井边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喊:“有情况!镇口发现两个人!”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转身冲向前院。
张宗兴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镇口发现两个人?难道是陈致远被发现了?
他迅速把油布包塞进怀里,从后墙缺口钻出去。
刚翻过矮墙,就听见镇口方向传来枪声。
不是手枪,是步枪。连续三声。
张宗兴冲回山坡,却发现陈致远不在原地。
“致远!”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他沿着山坡搜寻,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陈致远——
他趴在地上,皮箱压在身下,脸色惨白,但没受伤。
“我……我看见他们了。”陈致远颤抖着说,
“两个人,穿老百姓衣服,被特务抓住带走了。”
“不是抓我们?”
“不是。那两个人……好像是本地人,年纪很大了。”
张宗兴明白了。
那可能是镇上最后的居民,或者也是来找接应的人。不管是谁,现在都成了牺牲品。
“此地不宜久留。”他拉起陈致远,“我们得马上离开。”
“去哪?”
“往西。司徒先生说,如果石臼所出事,就去下一个点——临沂。”
“多远?”
“一百五十里。”
陈致远倒吸一口冷气。以他们的状态,走一百五十里山路,还要躲开日伪军的巡逻,几乎不可能。
“没有别的选择。”张宗兴打开油布包。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张手绘地图、一些钱、一张伪造的良民证,还有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纸条,写着“临沂城南,悦来客栈,三楼最里间”。
“有地图就好办。”张宗兴摊开地图,上面标注了一条隐秘的山路,避开所有主要道路和村镇,“走这条路,三天能到。”
“三天……”陈致远看着自己已经开始起泡的脚,“我可能走不了那么远。”
“走不了也得走。”张宗兴收起东西,“留在这里,只有死。”
两人重新上路。这次张宗兴更加警惕,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确定安全才继续前进。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只能靠地图和指南针判断方向。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洞休息。
张宗兴分了一点干粮给陈致远,自己只喝了口水。
“你的伤……”陈致远看着他胳膊上渗血的绷带。
“没事。”张宗兴重新包扎了一下,“皮箱怎么样?”
“完好无损。”陈致远抱紧皮箱,“张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哪些?”
“护送我,冒险,杀人。”陈致远的声音很轻,“你不认识我,我们之前甚至没见过面。为什么?”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山洞外,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以前有个朋友。”他终于开口,
“读书人,跟你一样。1932年,在上海,因为印刷抗日传单被日本人抓住。我去救他,晚了一步。他被活活打死了,尸体扔在黄浦江里,三天后才浮上来。”
他顿了顿:
“我捞他上来时,他手里还攥着一张传单,上面的字被水泡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中国不会亡’。”
陈致远静静地听着。
“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张宗兴说,“读书人用笔打仗,我们用命打仗。方式不同,但打的都是同一场仗。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们这些人活着,中国才真的不会亡。”
陈致远的眼眶红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皮箱,轻声说:“我……我以前只知道读书、做研究。我觉得政治很脏,战争很野蛮。我想去德国,去美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学问。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没有国,哪来的学问?张先生,谢谢你。不只是谢你救我,是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张宗兴拍拍他的肩:“休息够了,该走了。”
两人继续上路。下午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座山。陈致远体力不支,张宗兴不得不搀扶着他。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像刀割一样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翻过山顶。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远处是一片平原,炊烟袅袅,有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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