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解剖室的第一课(2/2)
林峰看了林小满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注意纪律,保持距离。”
这时,运送尸体的推车进来了。担架上盖着蓝色的尸袋。当拉链被拉开,尸体被转移到解剖台上时,尽管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林小满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胃部猛地一抽。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穿着早已湿透、沾满泥污的衣裙。皮肤因为长时间冷水浸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并且明显肿胀(尸僵已缓解,进入腐败肿胀期),面部轮廓有些模糊,口鼻腔周围有蕈样泡沫(溺死典型征象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尸体表面已经出现了淡淡的绿色斑纹(腐败绿斑),手指脚趾的皮肤也开始皱缩、脱落(表皮手套样改变)。
视觉和想象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图片或描述都要强烈百倍。林小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力咬住了下唇,才忍住没有惊呼出声。口罩挡住了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但露出的眼睛瞪得很大,写满了震惊和本能的不适。
“你看吧,跟你说了会吓到你。”叶子低声道,语气里有关心,也有一丝“早知如此”的了然。
林小满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法医们的动作上,而不是尸体的惨状本身。她记得叶子的话,这不是一具“尸体”,这是一个需要被倾听、需要找出死亡真相的“人”。
“开始吧。”林峰戴上手套,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一具开始腐败的遗体,而是一台需要精密检修的仪器。
系统解剖按照规范流程一步步进行。叶子负责记录和拍照,林峰主刀,章胖子在一旁协助并负责一些取样工作。林小满屏住呼吸,看着锋利的解剖刀划开皮肤,分离组织,暴露出一层层内部结构。最初的恐惧和恶心,在法医们极度专业、冷静甚至堪称“艺术”的操作下,竟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命精密结构的敬畏,以及对探寻真相过程的专注。
他们检查了颈部皮下和肌肉,没有明显的扼压、勒痕或舌骨骨折。检查了胸腹腔,脏器位置正常,没有明显外伤性出血或破裂。肺脏明显水肿,有捻发感,切面有大量泡沫状液体溢出,这是典型溺死肺的表现。胃内容物也发现了少量硅藻(需要与现场水样比对)。
“重点看一下心脏。”林峰说道,小心地将心脏连同大血管根部完整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用生理盐水轻轻冲洗。
心脏表面的脂肪并不多,形态看起来似乎比常人略小一些。林峰用解剖刀仔细剖开心脏各房室。
“注意看,”他用镊子指着,“左心室壁厚度在正常范围偏低,但心肌颜色和质地尚可。关键是冠状动脉,”他小心地分离出主要的冠状动脉分支,“左前降支、回旋支、右冠状动脉……管径普遍偏细,走行似乎也比正常人更扭曲一些。特别是左前降支中段,这里,管腔狭窄非常明显,估计有效管腔面积不到正常的百分之三十。再看主动脉瓣膜,发育似乎也有些问题,瓣叶稍显增厚,对合不是非常严密。”
章胖子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死者其他脏器:“没有长期慢性心衰导致的肺淤血、肝淤血等表现,应该不是长期严重心功能不全。这更像是……先天性的?心脏偏小,冠状动脉发育不良伴狭窄,加上可能存在的轻度主动脉瓣畸形。”
叶子一边记录一边补充:“结合现场是河边,无明显打斗挣扎痕迹,死者体表除溺死征象和磕碰伤外无致命性损伤,胃内容物硅藻与现场水样初步匹配。可以考虑:死者患有先天性心脏结构异常(包括心脏偏小、冠状动脉发育不良狭窄、主动脉瓣轻度畸形),在河边活动时,可能因情绪波动、轻微劳累或其他诱因,突发恶性心律失常或急性心肌缺血,导致意识丧失或眩晕,失足落水,落水后因心脏病发作和溺水共同导致死亡。心脏本身的病变是根本原因,溺水和可能的水中撞击是直接死因或促进因素。”
他们的讨论专业而冷静,仿佛在拼凑一幅复杂的拼图。林小满听得入神,几乎忘记了最初的恐惧。她看着那颗被剖开、安静躺在托盘里的心脏,它不再仅仅是图谱上的一个器官,而是一个承载了生命最终秘密的载体。小,且狭窄的血管……这就是叶子之前讲过的,可能导致猝死的结构性心脏问题之一。
解剖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林小满才发现自己防护服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腿也有些发软。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仿佛见证了一场无声的侦探剧,而法医们就是最顶尖的侦探,从沉默的躯体上解读出了最后的密码。
跟着叶子走出解剖室,经过严格的消毒清洗流程,脱下沉重的防护装备,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时,林小满才感到一阵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
“感觉怎么样?”叶子问,递给她一杯温水。
林小满接过水杯,手还有点抖。她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嗓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有点僵硬:“还……还行。学到了很多。”
叶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强作镇定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能坚持看完,没吐没晕,已经很不错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
然而,“别多想”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小满陷入了严重的“后遗症”。吃饭时,看到肉菜,尤其是红色的食物,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解剖台上的画面和那颗被剖开的心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食欲全无。睡觉时,一闭上眼睛,那种混合着消毒水和特殊气味的冰冷感觉,以及尸体肿胀灰白的视觉冲击,就会悄然浮现,让她辗转难眠。她吃得很少,人也明显蔫了下去,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甚至有点恍惚的样子。
林小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又无奈。这天晚饭,林小满又只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小满,”林小伟放下碗,语气温和但严肃,“跟你说了,法医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那种场面,那种气味,那种心理压力,不是光靠勇气和兴趣就能承受的。你现在只是看到一次,还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观摩,就已经这样了。如果真的把它作为职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要想清楚。”
林小婵和刘慧慧也担心地看着她。
林小满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疲惫,甚至一丝残留的惊悸,但深处那簇火苗,却没有熄灭。她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
“哥,我看到了,也感受到了。确实……比我想象的更难接受。恶心,害怕,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
“但是,我也看到了别的。我看到叶子姐、林科长、章法医他们,是怎么工作的。他们很冷静,甚至有点‘冷血’,但他们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分析,都是为了找出那个人真正的死因。那个小姐姐,如果就这么被当作简单的失足溺亡处理,她心脏的问题可能永远不为人知,她的家人可能永远带着‘意外’的遗憾,甚至……如果她的病有遗传可能,她的家人也无法提前警惕。”
她的眼神渐渐聚焦,变得明亮起来。
“那种从混乱和死亡中,找出清晰线索,还原真相,甚至可能避免更多悲剧的感觉……哥,我觉得,值了。”
她看向林小伟,扯出一个还有些勉强的笑容:“没事,我还好。可能就是需要点时间适应。反正,离上大学还有好几个月呢。”
林小伟看着她,没有再劝。他知道,妹妹骨子里的那份执着和韧性,一旦认定了方向,就不会轻易回头。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她眼中那簇因为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情而燃烧起来的火焰,比任何担忧都更有力量。
他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筷子清淡的青菜:“不想吃荤的,就多吃点菜。慢慢来。”
林小满点点头,努力将青菜送入口中。味道很淡,但是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