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解剖室的第一课(1/2)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如同沙漏中不断坠落的沙砾,无声却带着千钧重量,从50滑向40,又逼近了30。整个津城,似乎都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名为“高考冲刺”的低气压中。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拼搏与孤注一掷的气息。高三教室里,风扇的嗡鸣几乎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淹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坚定,目光紧紧锁在书本或试卷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道题都烙印进灵魂深处。
王斌的桌面上,试卷和错题本堆得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镜,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林小满被保送的消息,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动力,也是无形的鞭策。那句“我也去京市”的承诺,并非少年意气,而是必须兑现的誓言。他清瘦但挺直的脊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蓄积着全部的力量,只为最后那一箭,能精准地命中靶心。除了必要的休息,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公式、单词、实验原理和永无止境的演算。
而被保送、理论上可以提前“解放”的林小满,却并没有如许多人想象的那样,开始享受漫长的假期。对她而言,这只是另一段更为专注、也更具挑战的学习旅程的开始。她的“课堂”,从津城一中的教室,转移到了津城市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中心。
叶子对这个执着又聪颖的“小徒弟”很是喜欢。她明白林小满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也欣赏她这份难得的清醒和勇气。只要工作允许,她都会尽量抽出时间,给林小满“开小灶”。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鉴定中心会议室百叶窗的缝隙,在长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叶子没有急着讲复杂的案例,而是搬来一副教学用的人体骨骼模型,还有几本厚重的彩色图谱。
“小满,我知道你对法医的职责和意义有了理解,但一切都要从基础开始。”叶子拍了拍那副洁白的骨骼模型,“了解人体,是法医的‘第一课’。我们面对的无论是新鲜尸体还是高度腐败、甚至白骨化的遗骸,最终都要回归到骨骼和最基本的解剖结构上来寻找答案。”
林小满坐得笔直,面前摊开崭新的笔记本,用力点头。
“先从颅骨开始。”叶子拿起头骨,指尖点过几个位置,“这是额骨,这是顶骨,枕骨,颞骨……注意这些骨缝的愈合程度,可以帮助我们初步判断年龄。看这里,眼眶上缘的这个小孔,眶上孔,有神经血管通过。颞骨的岩部,里面有听小骨,结构精细,外力打击容易损伤……”
她的讲解清晰而系统,从颅骨到脊柱,从胸廓到四肢长骨。不仅指出名称,更强调法医工作中的意义:“肋软骨的骨化程度是判断成人年龄的重要依据;骨盆的形态差异是区分性别的最可靠骨骼特征之一;股骨的长度可以推算身高;骨骼上的砍痕、刺痕、枪弹痕迹、生活或职业造成的特殊磨损,都可能成为推断死因、凶器、甚至凶手特征的线索。”
林小满听得如饥似渴,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提出疑问:“叶子姐,如果是溺水,骨骼上会有特殊表现吗?”
“单纯溺水,新鲜骨骼上看不出明显特异改变。但如果尸体在水中长时间浸泡,软组织腐败消失,一些生前损伤,比如颈部舌骨、甲状软骨的骨折,可能会在骨骼上保留下来,这对于判断是否生前入水、有无遭受暴力至关重要。”
“那如果是疾病导致的猝死呢?比如心脏病?”
“这就更需要结合解剖了。心脏本身的病变,比如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导致的心肌梗死,心肌肥厚,心脏瓣膜疾病,或者一些先天性的心脏结构异常,只有通过系统的解剖检验才能发现。很多时候,看似意外的猝死,根源就在一颗有问题的心里。”
叶子又翻开图谱,指着心脏的解剖图详细讲解:“正常成人的心脏,大约和自己的拳头大小相仿,重量因性别、体重、是否长期锻炼而异。你看,这是左心室,肌肉最厚,负责将血液泵向全身;这是右心室,将血液泵向肺部;这是心房,这是四个瓣膜,确保血液单向流动……” 她特别强调了冠状动脉的走行和重要性,“心脏自己也需要血液供应,冠状动脉就是给心脏供血的血管。如果这些血管因为粥样硬化斑块堵塞,哪怕只是部分堵塞,就可能引起心绞痛;完全堵塞,相应区域的心肌就会因为缺血缺氧而坏死,这就是心肌梗死,是心源性猝死最常见的原因之一。心脏的传导系统也很精密,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致命性的心律失常……”
这些知识对于高三理科生林小满来说,理解起来并不算特别困难,但将其与真实的死亡、与法医的具体工作联系起来,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她不仅记下知识点,更努力去理解背后逻辑。
时间在专注的学习中流逝。就在叶子准备开始讲解消化系统常见病理改变时,会议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叶子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变得严肃。“好的,明白了。现场初步判断是溺水?好,我们马上准备接收。”
挂断电话,叶子看向林小满:“有案子了,郊区河里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初步怀疑是意外落水溺亡。尸体正在运回来的路上,需要做系统的法医学检验以明确死因。”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理论学习和图谱观看是一回事,真正面对一具需要解剖检验的尸体,是另一回事。她感到一阵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亲眼见证和学习的冲动。
“叶子姐,”她鼓起勇气,“我……我能去看看吗?就看看,保证不影响你们工作!”
叶子皱起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小满,解剖室不是参观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可能已经有一定程度腐败的尸体,视觉和嗅觉冲击都很大,你第一次接触,会受不了的。别好奇,有些东西看了会有心理阴影。”
“我不怕!”林小满挺直脊背,眼神倔强,“叶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迟早要面对这些。我想知道真正的法医工作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从一具尸体上找到答案的。我保证,我就安静地在旁边看,如果实在受不了,我立刻出去!”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叶子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解剖室时的情景,那种混合着恐惧、恶心和强烈使命感的心情。或许,让这个有潜力的女孩提前感受一下真实的残酷,也不是坏事?至少能让她更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你确定?”叶子再次确认。
“我确定。”林小满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好吧。”叶子叹了口气,“去隔壁更衣室,找一套最小号的防护服、口罩、帽子和手套穿上。记住,进去后,保持安静,站在指定区域,不要乱碰任何东西。如果感觉不适,立刻举手示意,出去透气,别硬撑。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明白!”
当林小满全副武装,跟着叶子走进那道有着特殊标志的厚重金属门时,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解剖室宽敞明亮,无影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中央不锈钢的解剖台上。台子已经做好了准备,铺着一次性垫单。旁边是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解剖刀、剪刀、镊子、骨锯、秤、取样瓶……
除了叶子,还有两位法医在场。一位是法医科的林峰林科长之前见过面,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另一位则是个胖胖的、戴着圆眼镜的男法医,正靠在墙边,手里居然拿着一个……肉夹馍?看到叶子带着个明显是生面孔、穿着宽大防护服的小姑娘进来,林峰皱了皱眉,章胖子则好奇地眨了眨眼。
“叶子,这位是?”林峰声音沉稳。
“林科,这是林小满,我之前提过那个对法医很有兴趣、被保送京市医大的高三学生。她……想观摩学习一下。”叶子解释道,又转向林小满,“小满,这位是我们林科长,这位是章栋,章法医。”
“林科长好,章法医好。”林小满连忙鞠躬问好,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林峰端详了一一下说:“哦?是上次那个小丫头,穿成这样差点没认出来。”
章胖子咬了一口肉夹馍,含糊地说:“哟,小学妹啊?有胆量!待会儿别吓哭啊。” 语气倒是没什么恶意,更像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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