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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出不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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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只记得走廊很长,白得刺眼,长得永远走不到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砖,连空气都是白色的,白得像太平间。电梯里有人在看她,用那种奇怪的眼神,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女人,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她没在意。

阳光刺眼。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被八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中,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明明是盛夏,明明是正午,她却像站在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塌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台阶边沿,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想哭,眼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她想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

“我从来没爱过你。”

“你是我的耻辱。”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出生之前把你弄死。”

可是——

“囡囡乖,妈妈在呢。”

哪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她想不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开始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

穿过医院门口的马路,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穿过人群,穿过车流,穿过那些与她无关的热闹和喧嚣。

她像一个游魂,飘在这个城市的午后,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问她,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阳光很烈,晒得她后背发烫。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越来越沉,脚越来越痛。她穿着一双平底鞋,但走得太久了,脚底磨出了泡。

可她停不下来。

停下来,那些话就会追上来。

“你是那个畜生的种。”

“你让我想起那个笼子。”

“看到你就想吐。”

她走得更快了。

——

拐过一个街角,她忽然停住了。

街角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门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木质的招牌上写着“角落”两个字。落地窗边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用电脑,有人在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

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角落”。她现在就站在世界的角落,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咖啡店门口放着一排小小的绿植,绿萝,多肉,还有一盆开着小花的仙人掌。那些绿色,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也许只是因为,她走不动了。

她推开门。

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的人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沈清越看着菜单,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美式。”她说。

“好的,冰的还是热的?”

“冰的的。”

服务员走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对面是一家小超市,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想,这个世界真奇怪。

那么痛苦的事,发生在那么普通的下午。阳光那么好,咖啡店那么安静,服务员笑得那么甜。可她的心里,正在下着一场暴风雨。不,不是暴风雨,是雪。是那种能把人冻死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美式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

很苦。

苦得她眼眶发酸。

她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

她继续喝。

一杯苦咖啡,慢慢地,被她喝完了。

她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放学的孩子,买菜的大妈。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只有她,坐在这个角落,像一尊雕塑。

手机响了。

是傅沉舟。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手机又响了。容砚。

她还是没有接。

然后是陆梨,江以然,夏安,苏晴……一个一个的名字跳出来,一个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她一个都没接。

最后,手机终于安静了。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穹星上市的日子。

上午十点,港交所。

她应该在那里,穿着精致的套装,站在镁光灯下,看着那个敲钟的瞬间。

那是她奋斗了那么多年换来的时刻,是她从孤儿院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证明,是她给所有看不起她的人的一记耳光。

可她在这里。

在一个陌生的咖啡店,喝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听着心里那些刀子在剜。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拼了命往上爬,拼了命想证明自己,拼了命想活出个人样。

可到头来,你连自己从哪里来都搞不清楚。你是那个畜生的种,你是那个笼子的延伸,你是那段记忆的化身。你妈看到你就想吐,你外公说你是孽种,你自己呢?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

她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下班的人群已经散去,街道变得安静下来。她继续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她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安静的居民区,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天桥,穿过一个又一个的红绿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是走。

走到脚底的泡破了,痛得钻心。走到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

可她还是走。

“你是那个畜生的种。”

她走得更快了。

——

走到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回头。

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蹲着一条狗。

是一条土狗,黄色的毛,夹杂着一些黑色的杂毛,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着,像一条快要散架的破船。

它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却很亮,正看着她。

沈清越看着它。

它看着沈清越。

一人一狗,在昏暗的路灯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沈清越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那条狗跟上来了,还是隔着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加快脚步。

狗也加快脚步。

她慢下来。

狗也慢下来。

始终隔着几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离开。

沈清越忽然停住,转身,看着它。

狗也停住,蹲下来,尾巴轻轻地摇了摇。

“别跟着我。”她说。

狗听不懂,依旧看着她,尾巴又摇了摇。

沈清越转身,继续走。

狗继续跟着。

——

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狗一直跟着,隔着那几米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走到一处废弃的工地旁边,路越来越暗,灯越来越稀疏。周围是一片待拆的老房子,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沈清越终于走不动了,她靠着一堵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上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她没有动。

狗在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也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她。

夜色很静。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近处有虫鸣。头顶有稀稀疏疏的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沈清越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她。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也没有家吗?”

狗听不懂,只是眨了眨眼睛。

“没有人要你吗?”

狗摇了摇尾巴。

沈清越的眼眶忽然酸了。

“我也没人要。”她说,声音哽咽,“我妈说,她从来没爱过我。她说,我是她的耻辱。她说,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弄死我。”

狗看着她,一动不动。

“我恨了她很多年。”沈清越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恨她丢下我,恨她不要我,恨她让我一个人在那个破地方长大。我每次被人欺负的时候,就想着,等我找到她,我一定要问她,你为什么不要我?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

“可现在我知道了。”

“她被。”她喃喃着,“被卖了三次。被关在笼子里,被那些畜生糟蹋,生下我,又被抢走。她醒着的时候,那些记忆就醒着。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噩梦就醒着。她逃不掉,躲不开,忘不了。”

“她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些事。那个笼子,那个畜生,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她说得对,我就是那些事的证明。我就是那段记忆的化身。她怎么能不恨?她怎么能爱我?”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可她还是抱着枕头叫囡囡。她还是说妈妈在。她还是……还是想保护我。”

“哪一个是真的?”她问,不知道是问狗,还是问自己,“到底是恨我是真的,还是爱我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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