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寻找龙语者(1/2)
潮声镇的清晨来得悄无声息。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低垂的铅灰色云层,昨夜隐约的闷雷已化作连绵不绝的细雨。雨水并不猛烈,只是细密、冰冷、无休无止,将本就潮湿的镇子浸润得如同刚从海底打捞上来。街道上坑洼处积满了浑浊的泥水,空气中咸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更添几分阴郁。
雷恩、莉娜、星尘、艾丽希雅四人早早离开了“海豚与锚”酒馆。他们穿着厚实的防水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沿着湿滑的、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南边的小码头走去。巴隆提到的“破浪号”和它的主人“铁钩”哈维,是他们能否前往“永聚迷雾”的关键。
小码头位于镇子最南端,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一片用腐烂的原木和粗糙石条勉强搭建的、深入海湾的简陋栈桥。栈桥随着海浪起伏,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此刻码头上只零星停靠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随着波涛无精打采地摇晃。唯独在最外侧,系着一艘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双桅帆船。
那就是“破浪号”。
它比周围的渔船大了整整两圈,船体线条细长,看得出曾经是艘追求速度的快速帆船。但岁月的侵蚀和海水的腐蚀在它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深色的船壳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新旧木板交错,如同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帆索磨损严重,主桅杆上甚至有焦黑的痕迹,像是曾被闪电击中过;船首像——一个面目模糊、手持三叉戟的女性雕像——已经断裂,只剩下半截身体,更显得颓败。但它的整体结构依然结实,船舷吃水线附近新刷的防污漆也表明它近期还在被使用,而且船上收拾得相当整洁,缆绳盘绕整齐,甲板上没有杂物,与它破旧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码头,蹲在船尾甲板上,似乎在修理什么东西。他穿着油污斑驳的皮围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短小的马尾,露出的脖颈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布满褶皱。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用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说道:“今天不出海,滚蛋。要么等雨停,要么找别家。”
“哈维船长?”雷恩停下脚步,站在栈桥边缘。
那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他正在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一根弯曲的鱼叉尖头——缓缓转过头。
“铁钩”哈维看起来大约六十岁,面容粗犷,左边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狰狞伤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似乎永远在凶狠地眯着。他的右眼是浑浊的灰色,目光锐利而警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只用黑铁打造、关节处镶嵌着黄铜齿轮的机械义肢,手掌是五根可以灵活开合的金属钩爪,此刻正握着一块油石。他上下打量着栈桥上的四人,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是我。找我有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雷恩能感觉到那种被猛兽审视的压迫感。这老水手身上有股血与火的气息,绝非普通渔民。
“我们想租你的船,去一个地方。”雷恩直截了当。
哈维嗤笑一声,转过头继续打磨鱼叉。“去哪儿?近海打鱼?运货去南边港口?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直说吧,想去‘哪儿’?别绕弯子,老子没空。”
“永聚迷雾。”雷恩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
“……”
哈维的动作停住了。雨点敲打船壳和甲板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几秒钟后,他慢慢放下鱼叉和锉刀,用那只机械左手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转向他们。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漫不经心的审视,而是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尖锐。
“谁告诉你们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味道,“老独眼巴隆?还是酒馆里哪个喝多了胡说八道的蠢货?”
“巴隆先生。”雷恩没有隐瞒,“他说你是西海岸唯一敢去,也最熟悉那片海域的人。”
“他放屁。”哈维啐了一口,但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减少,“我是去过迷雾边缘,也活着回来了。但那不代表我愿意再进去,更不代表我会带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去找死。你们知道‘永聚迷雾’是什么地方吗?那不是雾,那是海上的坟场,是时间和空间都会迷路的地方!进去的船,一百条有九十九条再也出不来!剩下那一条,就算出来了,人也疯了,船也废了!老子这条‘破浪号’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懂得什么时候该掉头!”
“我们有这个。”雷恩从怀中取出那个海象牙筒,但没有打开,只是展示着两端的“守望者之印”。“还有里面的东西。我们知道进去的条件和方法,不是盲目硬闯。我们寻找的东西,对整片大陆的存亡至关重要。”
哈维的目光落在海象牙筒上,尤其是那枚“守望者之印”,独眼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颊的疤痕滑落。最终,他叹了口气,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仅仅是警惕,还有某种深藏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守望者之印。一百五十年了……我还以为,老卡努的传承,真的断了。”他摆摆手,示意他们上船,“上来吧,进船舱说。雨大了。”
“破浪号”的船舱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整洁得多。空间被巧妙地分隔成几个区域:前舱是水手舱(虽然现在空无一人),中舱是兼作餐厅和会议室的公共区域,后舱则是船长室。哈维带着他们来到中舱,这里有一张固定在船板上的大木桌,周围是几张同样固定的长凳。桌子上摊开着几张海图,旁边放着航海仪器、一个冒着热气的黄铜小茶炉,以及几个倒扣的陶杯。
哈维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用机械手笨拙但熟练地提起茶炉,倒了五杯热气腾腾的、颜色深褐、散发着浓烈香料和某种草药气味的液体。“喝吧,驱驱寒。这天气,骨头缝里都发霉。”
雷恩四人道谢,端起陶杯。液体入口滚烫,味道辛辣苦涩,但咽下后确实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驱散了雨水的寒气。
“老卡努……”哈维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浑浊的独眼望着舱壁上摇曳的油灯光晕,仿佛陷入了回忆,“他是我祖父的兄弟。按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叔祖。”
这个信息让四人都是一怔。他们没想到哈维和老卡努有如此直接的血缘关系。
“很奇怪?”哈维扯了扯嘴角,疤痕扭曲,“觉得我这种人,不配和龙语者沾亲带故?没错,老卡努是龙语者,是能和天空与海洋古老存在对话的奇人。而我,铁钩哈维,只是个在海上讨生活、杀人越货、什么脏活都干过的老海盗、老混蛋。”他举起自己的机械左手,钩爪在油灯下闪着寒光,“这只手,就是二十年前在南方海域,跟一伙娜迦海盗抢一批魔法矿石时丢的。我用钩子撕开了那娜迦头领的喉咙,抢了矿石,换了钱,又找人打了这只铁手。像我这样的人,确实不该和‘龙语者’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血脉这东西,有时候甩不掉。我父亲是潮声镇普通的渔夫,老实巴交。我祖父也是。只有老卡努,是家族里的异类。他从小就能听懂风声、海浪声里的‘意思’,能安抚暴怒的海兽,能预知天气和海流最细微的变化。后来,他接触到了更古老的东西……再后来,他成了‘守望者’,留下了那个印记,还有……”他看向雷恩手中的海象牙筒,“那个东西。”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莉娜问。
“不知道具体。但我知道,老卡努失踪前,把它托付给了我祖父——他最小的弟弟,一个最不起眼、也最不会引人注意的渔夫。祖父又传给了我父亲,父亲临死前交给了我。”哈维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真正需要、并且有资格’的人,带着正确的‘钥匙’来开启它,就把它交出去。如果没人来,就让它和我一起烂在海底。我等了四十年,从一个小水手等到变成老海盗,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没想到……”
他看向雷恩四人,目光复杂:“你们就是那个‘钥匙’?或者说,你,”他盯着雷恩,“是你身上的某样东西,开启了它?”
雷恩点头:“可以这么说。我们体内的力量,与老卡努留下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哈维不再追问细节,只是缓缓道:“老卡努离开前,曾跟我祖父——当时他还年轻——说过一些话。他说,他要去完成一个‘古老的约定’,去‘守望之门’的另一边。如果成功了,或许能延缓‘周期’的到来。如果失败了……那‘周期’会再次降临,世界会生病,会流血。到那时,需要新的‘医生’和‘桥梁’。他留下那个东西,就是为那一天准备的‘路标’和……‘门票’。”
“周期……”星尘低声重复,“巴隆先生也提到过这个词。‘世界的伤口’的周期性发作。这与我们观测到的、大约三百年一次的‘法则动荡’或大规模异常现象周期吻合。老卡努预见到了这一次的危机?”
“他预见了,并且试图阻止,或者至少延缓。”哈维喝干了杯中的热饮,“但他失败了,或者……他的方法需要后来者继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进入‘永聚迷雾’后,就再也没回来。几年后,他的小船在迷雾边缘的孤礁被发现,空空如也,只有这个海象牙筒被藏在夹层里,没有被风暴卷走。”
“你进去找过他吗?”艾丽希雅轻声问。
哈维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进去过。三十年前,我刚接手‘破浪号’不久,年轻气盛,不信邪。带着三个不怕死的兄弟,靠着老卡努留下的一些零碎笔记和星图,想闯进去看看。我们在迷雾里漂了七天七夜。”他举起机械左手,钩爪微微颤抖,“最后只有我和‘破浪号’出来了。我的兄弟们……消失在雾里,连声音都没留下。我的左手,为了砍断缠住船舵的、从雾里伸出来的、像海草又像触手的鬼东西,自己用斧子剁掉的。那之后,我就知道,没有‘钥匙’,没有正确的‘时机’,硬闯‘永聚迷雾’,就是送死。”
船舱里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甲板的啪嗒声和茶炉里水开的咕嘟声。
“我们有时机,也有钥匙。”雷恩打破了沉默,将海象牙筒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老卡努留下的鳞片指向一个方向,星图和石子暗示了进入的条件。星尘计算过,九天后有一次关键的天文与海洋能量潮汐,很可能就是‘星穹之泪垂落,海潮之心应和’的时候。我们需要一艘船,一个熟悉那片海域、最好有过经验的船长,带我们在正确的时间,抵达正确的地点。”
哈维盯着海象牙筒,又看了看雷恩,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良久,他缓缓问道:“你们要去‘永聚迷雾’深处做什么?找老卡努的遗骸?寻宝?还是……真的像你们说的,找能治世界‘病’的‘医生’?”
“找龙族。”雷恩毫不回避他的目光,“或者,至少找到能与龙族沟通的方法。大陆正在被一种古老的黑暗力量侵蚀,源头是散落各地的、被称为‘弑神之刃’碎片的禁忌之物。只有龙族掌握着安全处理这些碎片、修复世界创伤的知识和方法。老卡努是龙语者,他留下的线索指向龙族。我们必须找到他们,否则,大陆将在数月内陷入无法挽回的崩溃。”
哈维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船舱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独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带我去看看里面的东西。”他说,“老卡努留下的‘路标’和‘门票’。如果你们说的条件真的满足,如果……你们真的有那个‘资格’,那我就赌上这条老命,再闯一次‘永聚迷雾’。不是为了什么大陆存亡——老子没那么高尚——是为了老卡努,为了我那三个死在雾里的兄弟,也为了……解开缠了我三十年的噩梦。”
雷恩看向艾丽希雅。她轻轻点头,再次捧起海象牙筒,低声吟唱。雷恩将指尖轻触印记,注入温和的秩序之力。
海象牙筒再次如花苞般绽开。蔚蓝鳞片、暗金星辉石、半透明星图皮膜,依次呈现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哈维的呼吸在看到鳞片和星图的瞬间停滞了。他颤抖着(这次不是机械手,而是他完好的右手)拿起那片蔚蓝鳞片,凑到眼前,独眼中倒映着鳞片内流转的海潮光影。然后,他拿起星图皮膜,仔细辨认着上面古老的标记和文字。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默念那些古老的词句。
“没错……是这个……老卡努笔记里提过的‘潮汐信标’和‘星路锚石’……”他喃喃道,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激动、恐惧和决绝的光芒,“星图标注的‘迷雾之眼’位置,和我三十年前闯入的区域吻合,但更深入……时机……九天后……”他快速心算,“下次大潮,加上双月同辉,星位……对得上!确实可能是‘星穹之泪’的时候!”
他放下鳞片和星图,看向雷恩,一字一句道:“船,我有。经验,我也有。但‘破浪号’需要彻底检修,补充物资,特别是对抗迷雾特殊环境和可能遭遇的……‘东西’的装备。水手……我以前的老伙计死的死散的散,临时招募来不及,也信不过。你们四个,加上我,至少要再找两个可靠、胆大、听话的人手,才能勉强操作‘破浪号’进行这种航行。而且,这一趟的价钱……”
“价钱你开。”雷恩平静地说,“只要合理,我们可以支付金币、魔法物品,或者……等我们回来,用其他方式补偿。至于额外人手,我们有可靠的后援,可以紧急调派。”
“我不要钱。”哈维打断他,独眼死死盯着雷恩,“我要一个承诺。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龙族,解决了大陆的危机,我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老卡努。”哈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活要见人,死……也要把他的遗骸,或者他最后留下的信息,带出来。我想知道,他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我的兄弟们是怎么死的。这个心结不解开,我死不瞑目。”
雷恩与莉娜、星尘、艾丽希雅交换了眼神,然后郑重地点头:“我们答应你。如果可能,我们会尽力寻找老卡努的下落。”
“好!”哈维一拍桌子,震得陶杯跳动,“那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破浪号’和我的命,暂时交给你们了!给我三天时间,彻底检修船只。你们去准备物资,清单我来开。至于人手……”他皱眉,“你们说的后援,靠谱吗?‘永聚迷雾’里,不可靠的同伴比怪物更致命。”
“绝对可靠。”雷恩肯定道,“我们会联系他们,尽快赶到。他们也是处理异常事件的专家。”
离开“破浪号”时,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哈维给了他们一份长长的、分类详细的物资清单,从食物饮水、药品、航海工具,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深海电鳗的放电腺体粉末”、“受过月神祝福的银质罗盘”、“能够燃烧发出稳定白光的磷光藻油”等等。大部分可以在潮声镇或附近城镇购置,少数特殊物品则需要通过特殊渠道或从后方调运。
回到“海豚与锚”酒馆,他们立刻分头行动。
星尘在房间里架设起便携的通讯水晶装置,开始尝试联系黎明要塞。由于距离遥远,且西海岸能量场复杂,通讯建立需要时间和稳定的能量输出。艾丽希雅在一旁辅助,用她的歌声稳定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减少干扰。
雷恩和莉娜则带着物资清单,在潮声镇内采购基础物资。他们首先去了镇上最大的杂货商行,亮出了哈维开具的、带有他独特标记(一个铁钩和船锚交叉的图案)的清单。商行老板显然认识哈维的标记,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而效率,表示大部分常规物资可以在一天内备齐,但那些特殊物品,他这里没有,建议他们去镇子东头一家由退休老水手经营的、什么都卖的“古怪店铺”看看,或者……去黑市。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黎明要塞,另一场寻找也在进行。
当星尘的通讯请求终于穿透遥远的空间和复杂的干扰,在晨星厅的接收水晶上亮起时,已经是当天深夜。值守的索菲亚几乎立刻激活了通讯。
“星尘?你们那边怎么样?”索菲亚的声音带着急切。她面前摊满了各种分析数据和样本,显然也在熬夜工作。
“找到了船和船长,目标确认,九天后是关键时机。”星尘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信息清晰,“但人手严重不足。我们需要至少两名可靠的、有特殊环境应对经验的战斗或支援人员,立刻赶往潮声镇。越快越好。”
索菲亚快速记录。“具体要求和抵达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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