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垂帘听政的名正言顺(2/2)
“陛下怎么来了?”沈如晦收起画像,温声问道。
萧珏松开祖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仰头道:“朕……朕今日在朝上,没有哭。”
沈如晦蹲下身,与他平视:“陛下很勇敢。”
“那……那朕可以要奖赏吗?”
“陛下想要什么奖赏?”
萧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朕想……想去御花园放纸鸢。以前在府里,祖母说皇帝不能玩这些,可现在朕是皇帝了……”
孩子眼中满是期待,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如晦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明日午后,哀家陪陛下去放纸鸢。”
“真的?”萧珏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孩子顿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忽然凑近,在沈如晦耳边用气声说:“太后,朕知道……那些老头儿不喜欢您。但朕喜欢您。”
说完,他红着脸跑回祖母身边,躲到赵老夫人身后。
沈如晦怔在原地,许久,唇角漾开一丝真心的笑意。
赵老夫人牵着萧珏行礼告退。走到殿门时,她忽然回头,轻声道:“太后,珏儿虽不是您亲生,但老身会教导他,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沈如晦微微颔首:“有劳太皇太后。”
待二人离去,阿檀忍不住道:“太后,您对陛下……似乎格外不同。”
“他是个好孩子。”沈如晦重新坐回案前,“而且这深宫之中,真心太少。他能给一分,哀家便珍惜一分。”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奏章。阿檀悄悄退下,殿中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窗外永无止息的蝉鸣。
批至第七本时,奏章中滑落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小心雍州。”
字迹苍劲,是她熟悉的笔迹。
萧珣。
沈如晦握着字条,指尖微微发颤。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暗中提醒她。
她想起那夜在虎跳涧,他坠涧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他留下的那本名册。想起这些年,他看似荒唐的行径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谋划。
“萧珣……”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恨吗?恨他起兵叛乱,害死那么多将士百姓。
怨吗?怨他将她置于这般境地,不得不双手染血。
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是当年靖王府中,他教她骑马射箭时的耐心;是她被世家刁难时,他暗中为她扫清障碍的守护;是无数个深夜里,他们秉烛夜谈,论及天下大势时的默契。
那些情愫,曾如暗潮涌动,却从未说破。
如今,更是再也说不破了。
沈如晦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然后她继续批阅奏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笔下字迹,比平日重了三分。
七月底,改革政令陆续推行。
贤良方正科首试在京举行,三千寒门士子从各地赶来,将贡院挤得水泄不通。女官考选更引发轩然大波——第一日报名者不过十余人,三日后竟增至三百,其中不乏世家庶女、商户之女,甚至还有两位守寡的官家夫人。
朝中反对声浪从未停歇。每日都有老臣跪在乾元殿外,哭诉“祖宗之法不可变”,更有甚者以辞官相胁。
沈如晦一概不理。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提拔的提拔。不过半月,六部中有四位侍郎换了人,皆是寒门出身的新锐。后宫二十四司更是一口气擢升了十七名女官,其中掌仪司新任女官林婉清,因精通算术、善于理财,被破格调入户部,任从五品员外郎。
这日午后,沈如晦正在教导萧珏读《帝范》。四岁的孩子坐在她身侧,小手点着书页,一字一句地跟读:
“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
读到一半,萧珏忽然抬头:“太后,什么是‘下不扰’?”
“就是为君者要清静无为,不要随意扰民。”沈如晦耐心解释,“譬如陛下想吃荔枝,若让人八百里加急从岭南运来,沿途劳民伤财,这便是‘扰’。若等荔枝成熟时,按常例贡奉,便是‘不扰’。”
萧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太后现在做的这些事……是扰还是不扰?”
沈如晦一怔。
孩子接着道:“朕昨日听太皇太后和嬷嬷说话,说太后改了太多规矩,好多人不高兴,好多事都乱了。这……是不是就是‘扰’?”
童言无忌,却问到了要害。
沈如晦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陛下,这世上的事,有时不能只看眼前。如今改了规矩,许多人是不高兴,许多事是乱了。但若不改,十年、二十年后,这江山便会从根子上烂掉,到时乱的……就是天下苍生。”
她握住萧珏的小手:
“为君者,要有舍得一时骂名,换取万世太平的魄力。这话陛下现在或许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明白。”
萧珏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太后不要皱眉,皱眉会变老。”
沈如晦失笑:“好,哀家不皱眉。”
正说着,灰隼匆匆入内,面色凝重。
沈如晦示意阿檀带萧珏去用点心,待殿中只剩二人,才问:“怎么了?”
“太后,雍州那边……出事了。”
灰隼呈上一封密信:“暗卫在雍州查到刘宸的下落,那孩子被藏在太后族老的一处庄园里。但昨夜我们的人准备动手时,庄园突然起火,等火扑灭,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沈如晦眸光一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场留下打斗痕迹,对方至少有二十人,身手极好。我们的人死了三个,伤七个。”灰隼顿了顿,“而且……我们在废墟中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枚令牌。玄铁打造,上刻狼头纹样——正是北狄皇族影卫的标识。
“拓跋弘的人。”沈如晦握紧令牌,“所以北狄早已派人潜入,一直在暗中保护那孩子。”
“恐怕还不止。”灰隼低声道,“属下怀疑,朝中仍有先皇后的余党,且地位不低。否则北狄影卫如何能在我大胤境内来去自如?”
沈如晦起身走到窗前。盛夏的夕阳将宫殿染成一片金红,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藏着无数暗流汹涌。
“继续查。”她转过身,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他们想要这个孩子,那哀家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太后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就说哀家病重。”沈如晦缓缓道,“再暗中放松京城戒备,尤其是……通往北狄的那几条路。”
灰隼瞬间明白:“太后是要引蛇出洞?”
“不仅要引出蛇,还要把蛇窝一并端了。”沈如晦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传令镇北军,暗中往边境移动三十里。再令苏瑾从南疆抽调三万精兵,秘密北上,驻扎在雍州以南。”
她将密令递给灰隼:
“这一次,哀家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八月初三,宫中突然传出太后病重的消息。
太医院所有御医被急召入宫,慈宁宫灯火通明了一整夜。次日朝会取消,所有奏章改由辅政阁代批。到了初五,甚至连小皇帝萧珏都被暂时送到太皇太后宫中照料。
一时间,朝野上下谣言四起。
有人说太后是劳累成疾,有人说她是遭了暗算,更有人说——这是上天对她女子干政的惩罚。
瑞亲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萧厚阴晴不定的脸。他对面坐着两位蒙面黑衣人,其中一人开口,竟是带着北狄口音的汉话:
“王爷考虑得如何?如今沈如晦病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您答应开城门迎我们入京,待三王子扶刘宸登基,您便是第一功臣,封王裂土,不在话下。”
萧厚握着茶杯,指尖发白:“你们……真有把握?”
另一人轻笑,掀开面纱一角——竟是本该在狱中的前兵部侍郎,柳如烟的表兄柳文忠!
“王爷放心,宫中早有我们的人。只要信号一发,内外夹击,一夜之间便可改天换日。”
萧厚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些年沈如晦的种种手段。那个女子太厉害,厉害到让他恐惧。若真让她继续摄政,萧氏江山迟早改姓。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狠绝:
“何时动手?”
“三日后,子时。”柳文忠压低声音,“届时请王爷以‘探病’为由入宫,带上府中死士。宫门自有我们的人接应。”
“好。”
待二人离去,萧厚独坐书房,望着墙上太祖皇帝的画像,喃喃道:“列祖列宗在上,孙儿此举……实属无奈。萧氏江山,绝不能落入外姓女子之手!”
他不知,此时书房屋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如夜枭归林。
慈宁宫寝殿。
沈如晦靠坐在凤榻上,面色红润,哪有一丝病容。灰隼跪在榻前,将瑞亲王府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
“果然是他。”沈如晦冷笑,“传令下去,按计划准备。三日后,哀家要在这慈宁宫……瓮中捉鳖。”
“太后,有一事……”灰隼迟疑道,“暗卫在监视瑞亲王府时,发现还有一拨人在暗中窥探。身手极好,不像北狄影卫的风格。”
沈如晦眸光微动:“可看清是什么人?”
“未曾。但他们留下这个。”
灰隼呈上一枚玉牌。羊脂白玉,上刻靖王府徽记——正是萧珣贴身之物。
沈如晦握紧玉牌,冰凉温润的触感直抵心底。
他也来了。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他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
“知道了。”她将玉牌收入怀中,“下去准备吧。”
夜深人静时,沈如晦独坐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玉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夜,萧珣曾对她说:
“晦儿,若有一日这天下人都与你为敌,我便与天下人为敌。”
那时她只当是戏言。
如今想来,或许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萧珣……”她轻声唤着这个名字,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这一局棋,已到了收官之时。
无论胜负,她都只能走下去。
一直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