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血肉磨盘(2/2)
数十辆高大的“巢车”被缓缓推向城墙。这些木制高塔,外覆生牛皮以防火烧,内置弓弩手,高度甚至超过洛阳城墙。巢车靠近后,顶层的汴梁弓弩手便能居高临下,向城头守军倾泻箭雨,极大压制了昭义军的防守。
“火箭!瞄准巢车底部和上层射击孔!” 王琨急令。
昭义军弓弩手集中射击,火箭如雨点般飞向巢车。部分火箭引燃了牛皮和木结构,巢车内浓烟滚滚,弓弩手咳嗽着逃离。但更多的巢车在掩护下靠近城墙,箭雨对守军造成了持续杀伤。
更隐蔽的威胁来自地下。朱温军中不乏挖掘地道的好手。在正面攻势的掩护下,数条地道从远离城墙的隐蔽处开始,悄悄向洛阳城墙下方掘进。意图很明显:要么挖塌一段城墙,要么让精锐“窟突”(突击队)通过地道直接潜入城内,里应外合。
然而,李铁崖和冯渊对此早有防备。早在进驻洛阳之初,冯渊便建议在城内主要方向,尤其是城门附近,深挖“地听坑”,埋设大瓮,令耳聪士兵日夜监听。同时,在城墙内侧,挖掘了一道横向的深壕,并引入洛水支流之水,形成一道“水防线”。
当汴梁军的地道掘进至城墙附近时,守军通过“地听”已有所察觉。王琨并不打草惊蛇,而是暗中调集精锐和柴草、火油、辣椒、硫磺等物,埋伏在地道预估出口附近。
是夜,一条汴梁地道终于挖通了城内一处偏僻坊墙。数十名精挑细选的“窟突”精锐,口衔枚,刀出鞘,正欲潜出,发动突袭。等待他们的,却是突然掀开的伪装,以及迎面泼来的滚沸金汁、投掷的燃烧柴捆和弥漫的毒烟!惨叫声在地道内回荡,侥幸未死者想退回,却发现后路也被守军以土石堵塞。这条地道,成了他们的活棺材。其他几条地道,亦被守军或灌水、或烟熏、或爆破,尽数破坏。
第一天的惨烈攻防,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汴梁军在付出了超过三千人伤亡的代价后(其中近半死于攀城和金汁),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突破,甚至未能在一处城头站稳脚跟。而昭义军也伤亡近千,且守城物资消耗巨大,士卒极度疲惫。
夜幕降临,双方如同流尽鲜血的野兽,暂时脱离了接触。汴梁军退回收兵,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城头守军则抓紧时间抢修破损的城墙垛口,搬运伤员,补充箭矢滚木。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经久不散。
偃师大营,朱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首日强攻的惨重伤亡,远超预期。洛阳守军的坚韧与准备之充分,也出乎他的预料。
“李铁崖……果然有些门道。” 朱温双目中寒光闪烁,“但某倒要看看,你这洛阳城,能耗到几时!传令,连夜打造更多云梯、钩车、木驴!炮车不停,给某夜间隔断轰击,不许守军安歇!明日,增兵再攻!主攻方向,集中轰击东门!庞师古,你若再拿不下,便自己填进护城河里去!”
“末将……遵命!” 庞师古咬牙应下,知道已无退路。
洛阳城内,气氛同样凝重。惨重的伤亡和汴梁军不惜代价的攻势,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
“今日只是试探。” 李铁崖双目扫过满身血污、面带疲惫的诸将,“朱温急了。明日,后日,攻势只会更猛。告诉将士们,我们没有退路。背后是潞州父老,是家中妻儿。守不住洛阳,所有人都得死。守住,才有活路,才有富贵!”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王琨,今日防守,你做得很好。但明日,朱温必主攻一门。你需更加小心,尤其是炮石集中轰击处,可预作加固,多备沙袋、木板。李嗣肱,你的山地劲卒,是时候动一动了。今夜,你选五百敢死之士,饱食之后,仍以绳索坠城,不必袭营,专司焚毁敌军炮车、巢车!能烧多少烧多少!烧完即退!”
“诺!” 李嗣肱眼中凶光一闪。
“李恬,洛水防线不可松懈。朱温强攻不下,或会另遣偏师,试图自水路或南门寻找破绽。”
“主公放心,水寨固若金汤。”
“冯先生,” 李铁崖看向冯渊,“城内的‘老鼠’,是时候清理一批了。朱温强攻受挫,必会催促内应。盯紧那些不安分的,若有异动,即刻拿下,公开处置,以儆效尤!”
“属下明白。”
夜色深沉,洛阳内外,却无人能安眠。城外,是汴梁军连夜赶制攻城器械的叮当声和炮石间断的轰鸣。城内,是军民抢修工事的急促脚步和伤员压抑的呻吟。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出血来。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墙,将浸泡在更加浓稠的鲜血之中。血肉磨盘,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