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血火坚城(1/2)
中和十八年,四月的洛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臭与淡淡的血腥气。这座千年帝都,在短暂的易主喧嚣后,迅速陷入了更深的战争泥潭。城外的旷野,已被密密麻麻的汴梁军营垒所覆盖,旌旗如林,刁斗森严,日夜不息的操练声、金鼓声、马蹄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闷响,如同巨兽濒临城下时的沉重呼吸。庞师古所率的八万前锋,如同铁箍般扼住了洛阳东、北两面的咽喉要道,深沟高垒,鹿砦拒马层层密布,与其说是营寨,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攻城要塞,牢牢钉在了李铁崖的眼皮底下。
真正的攻城尚未开始,但无形的绞索已然收紧。庞师古严格执行着朱温“困、扰、疲、间”的方略。白日里,汴梁军阵中旌旗招展,尘头大起,大队步骑频繁调动,炮车(抛石机)不时向城头抛射石弹火罐,弓弩手进行覆盖性抛射,鼓噪呐喊之声震天动地,做出随时可能发动总攻的姿态。到了夜间,小股精锐则轮番潜近城墙,或以强弓硬弩袭杀哨兵,或试图用钩索攀爬,或掷入火罐焚烧城楼木构,甚至彻夜擂鼓鸣金,搅得守军不得安枕。庞师古用兵,深得“疲敌”精髓,不求一击致命,但求水滴石穿,日夜消磨守军的精力与士气。
与此同时,张归霸、徐怀玉两支精骑,如同幽灵般在黄河两岸出没。他们避开了李恬水军重点布防的渡口,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轻骑的迅捷,时而从上游水缓处泅渡,时而利用小型舟筏夜渡,成功将数支百人规模的骑兵送入河北。这些骑兵过河后,并不集结,而是化整为零,专门袭击昭义军的粮队、信使、小型哨所,焚毁沿途的草料场、乡亭驿站。他们来去如风,一击即走,绝不停留。河北后方,尤其是河阳三城周边,一时间烽烟四起,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洛阳。尽管尚未造成致命破坏,却让昭义军的后勤线风声鹤唳,运输成本大增,更牵制了李铁崖本就不富裕的机动兵力。
洛阳城内,气氛同样紧张。城墙上下,民夫与士卒日夜不停地加固防御。被汴梁炮车摧毁的垛口被迅速用砖石木料填补,城门后方垒起瓮城般的重墙,街道要冲设立栅栏、布置陷坑,准备巷战。李铁崖采纳冯渊建议,将城中百姓以坊为单位编组,协助运输、救护、灭火,并严查奸细,实行宵禁。但连日的袭扰、城外无休止的威胁,以及汴梁细作暗中散播的“沙陀败退”、“朱温已调集更多援军”、“城中粮草将尽”等谣言,还是如同看不见的毒素,在军民心中悄然蔓延。新附的军卒、惶惑的百姓、乃至部分心思浮动的旧吏,目光闪烁,窃窃私语。
“主公,庞师古这是钝刀子割肉,其心可诛。” 王琨巡视城防归来,面带忧色,“将士们日夜戒备,不得休息,已有疲态。昨夜又有三处城楼被火罐波及,虽未成大患,却也耗损人力物力。长此以往,恐士气有损。”
李铁崖站在北门城楼,双目冷冷地眺望着城外连绵敌营。晨光中,汴梁军正在例行操练,甲胄的反光刺人眼目。“疲敌之策,阳谋也。然朱温心急,他拖不起。”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庞师古想耗,某便陪他耗。告诉将士们,咬牙挺住。朱温大军云集,粮秣转运,日费千金。沙陀在北边动了手,杨师厚焦头烂额。拖得越久,急的是朱温,不是我们。”
“可后方粮道频遭袭扰,河阳来信,压力不小。” 李恬也皱眉道,“张归霸、徐怀玉的游骑甚是刁滑,我水军虽控扼大河,难保其无隙可乘。且城中储粮虽丰,然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
“粮道要保,但不必分太多兵。” 李铁崖道,“传令符习、王钊(河阳守将),沿途粮队,加派护卫,多设烽燧,遇袭则固守待援,不必穷追。小股袭扰,伤皮不动骨。朱温派他们过河,一是扰我,二是盼我分兵。某偏不分主力。洛阳,才是根本。守稳洛阳,便是掐住了朱温的咽喉。”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冯渊:“冯先生,城中‘老鼠’,清剿得如何?”
冯渊捻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回主公,近日已锁定了三处汴梁细作据点,擒获十七人,捣毁谣言窝点两处。其手段不外乎金银收买、危言恫吓,所联络者,多为失意旧吏、破落户及少数对主公新政(指严肃军纪、打击豪强)不满的豪强余孽。已按律处置,首恶悬首城门,余者甄别关押。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朱温既用此计,必不会罢休。尤其……若城外战事久拖,或我军稍有挫败,此辈必会再起。”
“意料之中。” 李铁崖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盯紧便是,不必打草惊蛇,关键时,或可反为我用。眼下要紧的,是让庞师古的‘疲兵’,变成‘疲己’。”
他招了招手,示意众将靠近,指着城外敌营几处:“看,庞师古大营,看似严整,然其连营数十里,兵力分散。白日鼓噪,夜间袭扰,其军卒亦不得安歇,久必生怨。其所恃者,无非兵多。然兵多,消耗亦巨。朱温催其速战,庞师古却行此疲兵之计,看似稳妥,实则已露怯意,不敢挥师硬撼我坚城。既如此……”
李铁崖双目中寒光一闪:“他既不敢来,某便去会会他。传令,挑选敢死之士五百,皆用城中熟知地形之潞泽老兵。今夜三更,不开城门,以绳索坠下,分作十队,专袭庞师古营外哨卡、巡骑、草料场。不贪斩首,不求破营,但求制造混乱,焚其辎重,射杀其将校。得手即退,以火光为号,城上接应。他要疲我,我便让他也尝尝,夜不能寐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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