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潞州血战(2/2)
韩德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手中还有最后一支预备队——五百牙兵(李铁崖留镇的精锐)和千余名刚刚组织起来的城中豪族家丁、商户护卫。这是最后的生力军,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动。
“告诉东门守将,务必在一刻钟内肃清登城之敌!告诉北门,滚木已尽,以火油、砖石替代!再,从南门、西门各抽两百丁壮,增援北门!牙兵预备队,上东门城楼待命!” 他快速下令,声音依旧沉稳,给周围人一种莫名的信心。
战斗持续到午时,汴梁军的攻势虽猛,却始终未能真正突破城防。城门在冲车撞击下摇摇欲坠,但内里已被守军用沙袋巨石堵死。城墙几处险情,也被守军以血肉之躯拼死堵住。朱友恭在城下观战,脸色渐渐阴沉。他没想到,潞州抵抗如此顽强,韩德让一介文官,竟能将守军调度得如此有序。更让他不安的是,从清晨战至午后,士卒疲敝,伤亡已近千,而城中似乎仍有余力。
“将军,是否暂缓攻势,让儿郎们歇息片刻,午后……”副将建议。
“不能歇!”朱友恭断然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韩老儿就是在等我们力竭!传令,中军压上,亲自督战!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怯战者,后队斩前队!午后未时前,必须破城!”
更猛烈的攻势再度掀起。朱友恭甚至亲自挽弓,向城头射箭,激励士气。汴梁军见主将如此,也发了狠,攻势更急。城头守军压力倍增,伤亡急剧增加,部分地段已岌岌可危。
韩德让已亲自拔剑,立于东门城楼最显眼处,须发戟张,厉声呼喝,激励士卒。牙兵预备队也已投入战斗,暂时稳住阵线。然所有人都知道,若再无转机,破城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潞州城攻防战进入最惨烈、最关键时刻,城东南方向,太行山麓的官道上,烟尘骤起,如一条土龙,向着潞州城狂飙而来!
正是刘琨所率三千山地劲旅!
他们自接到军令,弃辎重,携三日干粮,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沿着崎岖山道,日夜兼程,强行军近两日一夜!途中摔死、累倒者不下百人,然余者皆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援潞州!
距离潞州尚有十余里,已能隐约听见震天的喊杀与看到城头升起的浓烟。刘琨心如火焚,急令斥候前出探查。很快,斥候回报,朱友恭主力正在猛攻东、北二门,其后军大营设于东门外五里一处高坡,守备相对空虚。
“天助我也!”刘琨眼中凶光一闪,“朱友恭骄狂,以为潞州空虚,必不备援军自后来袭!传令全军,丢弃一切多余之物,只带兵刃弓弩,随某直冲其大营!破其大营,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三千将士,虽经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然闻听此言,战意瞬间被点燃。他们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不再掩饰行踪,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汴梁军后营猛扑过去!
朱友恭正全神贯注于攻城,忽闻身后杀声震天,蹄声如雷,大惊失色,急勒马回望。只见东南方向烟尘蔽日,一支人数不详、但气势汹汹的兵马,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他的后营!看其旗号,赫然是“昭义刘”!
“哪里来的兵马?!探马是干什么吃的!” 朱友恭又惊又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铁崖在南线激战正酣,竟能从滏口调兵回援,且来得如此之快!
后营只有数百老弱辅兵看守,哪里挡得住刘琨这三千养精蓄锐(相对而言)、复仇心切的虎狼之师?顷刻间,营栅被冲破,粮草辎重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
“后营遇袭!”
“粮草被烧了!”
“昭义援军到了!人数众多!”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攻城的汴梁军中蔓延。前有坚城,后有奇兵,军心大乱。许多攻城的士卒回头张望,见大营火起,更是魂飞魄散,攻势为之一滞。
“不要乱!稳住!”朱友恭厉声大喝,试图弹压,然兵败如山倒,颓势已难挽回。更让他心惊的是,潞州城头守军见援军已至,火起敌后,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反击更加猛烈。
“将军,事不可为!趁敌军未合围,速退!”副将急劝。
朱友恭目眦欲裂,望着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攻破的潞州城墙,又看看身后熊熊燃烧的大营与那支迅猛逼近的昭义援军,知道今日已无可能破城。再拖延下去,恐有被前后夹击、全军覆没之危。
“鸣金!收兵!向西撤退!” 朱友恭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凄厉的锣声响起,正在攻城的汴梁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下。丢下满地尸体、破损的器械,仓皇向西溃逃。刘琨所部冲至城下,与出城追击的小股守军汇合,又追杀一阵,斩获数百,直至汴梁军遁入西面山中,方收兵回城。
当中和十八年三月初九的夕阳,将潞州城墙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惨烈的攻城战终于落幕。城下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燃烧的冲车、散落的兵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日的血腥。城头,守军士卒相互搀扶,望着退去的敌军和前来救援的同袍,许多人脱力地坐倒在地,放声痛哭,或是仰天大笑。
韩德让在亲兵搀扶下,颤巍巍走下城楼,来到刚刚入城的刘琨面前。看着这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却目光炯炯的年轻将领,老相国眼中含泪,深深一揖:“刘将军及时来援,保全潞州,保全我昭义根本,功莫大焉!请受韩某一拜!”
刘琨连忙侧身避开,单膝跪地,抱拳道:“韩老折煞末将!守土保民,乃末将本分!赖主公英明,韩相调度,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方得保全城池!末将来迟,让韩老与全城军民受惊了!”
“不迟,不迟,正是时候!”韩德让扶起刘琨,老泪纵横,“若非将军神兵天降,焚其粮草,乱其军心,今日潞州……恐已不保!快,随某入府,详细禀报主公,并为将士们请功!”
潞州,保住了。然而,这场血战,守军伤亡超过三千,丁壮死伤亦众。朱友恭虽退,其主力犹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