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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河阳烽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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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十八年正月二十七,寅时末(约凌晨五点)。太行山南麓,河阳以北五十里,青龙背。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呼啸,卷动着山林间尚未化尽的残雪与枯枝败叶,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一处被藤蔓与枯枝巧妙遮掩的山坳内,数百条黑影如同蛰伏的岩石,无声无息地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没有火光,没有交谈,甚至连粗重的呼吸都被刻意压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以及金属与油脂气息的凝重。

李嗣肱伏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后,鹰隼般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低地。那里,是河阳。他脸颊上涂抹着黑灰,身上特制的轻甲外罩着与山石同色的伪装披风,手中紧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弩。三千“山地劲旅”,经过十余日昼伏夜出、翻山越岭的艰难跋涉,穿越了二十七座大小山岭,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终于在这预定日期,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这距离河阳最近的潜伏地——青龙背。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

“将军,” 一名同样伪装得如同山鬼般的斥候,如同狸猫般无声地摸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嘶哑,“派去飞凤陂的兄弟回来了。确认李唐宾三日前已返城,其狩猎队伍照旧,未增护卫。陂北三里处那片桦树林,确为最佳伏击地,林密道窄,视野受限。另,内应传来密信,城中无异常,李唐宾……明日(二十八)辰时出猎的可能极大,因其小妾昨夜染恙,今日当在府中。”

内应的消息至关重要。原定计划便是趁李唐宾出猎动手,若其因故不出,奇袭效果将大打折扣。

“城中可有备用方案?”李嗣肱低声问,目光未离远方。

“有。内应言,若明日李唐宾不出,后日(二十九)其必出,因其每月最迟月底必猎。且,明日若不出,其心必烦,后日出猎时护卫或更松懈。另,内应已在北门轮值名单中做了手脚,明日后日,皆有自己人。若事急,可尝试自北门强突,然风险剧增。”

李嗣肱心中迅速权衡。提前一天抵达,固然可多做准备,但也增加了暴露风险。三千人藏于山中,食物、饮水皆是问题,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变数。然战机稍纵即逝,李唐宾出猎,乃最佳良机,不可轻易放弃。

“传令,”他决断道,“全军原地潜伏,不得生火,不得喧哗,进食饮水皆在藏身处解决。斥候加倍,严密监控青龙背周边十里,凡有樵夫、猎户、行人靠近,一律秘密扣押,若遇官兵巡哨……格杀勿论,尸体拖回隐藏。再派精细之人,潜至飞凤陂左近,监视动静,一有李唐宾出城迹象,立刻来报!”

“诺!”斥候领命,无声退去。

李嗣肱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强迫自己冷静。他是猎户出身,深知狩猎之道,首在耐心。如今,他便是这太行山中最危险的猎手,而猎物,是河阳守将李唐宾,乃至整座河阳城。三千兄弟的性命,主公的殷切期望,昭义的国运,皆系于此。他不能急,更不能错。

河阳城,黄河之阴,太行南麓。作为沟通河北与中原、控扼漕运的咽喉要地,自朱温夺取后,便屯以重兵,筑城修垒,成为屏护洛阳、威胁河北的桥头堡。然自去岁葛从周调离,杨师厚常驻魏博,此地的守备,实际交给了以勇悍闻名的将领李唐宾。

李唐宾确是一员悍将,曾随朱温征战四方,立功不少。然其人性情粗豪,嗜酒好猎,自恃功高,对杨师厚、葛从周等后起之秀颇有不屑。坐镇河阳后,见对岸昭义偃旗息鼓,河北沙陀、昭义争斗,便觉高枕无忧,愈发骄纵。每月必出城行猎,美其名曰“巡边练骑”,实则纵情享乐。麾下将士,上行下效,军纪渐弛,勒索商旅、强买强卖之事时有发生。城内虽有副将、判官等苦苦维持,然李唐宾一言九鼎,他人难制。

正月二十七,河阳城与往日并无不同。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城墙与黄河水面,城门按时开启,商旅百姓开始出入。北门守卒呵欠连天,例行公事地盘查着行人。谁也不知道,五十里外的青龙背深山之中,已然潜伏了三千索命的阎罗。更不知道,西面黄河上游,东面滏口陉方向,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河中,蒲津渡上游二十里,一处隐蔽的河湾。大小数十艘船只,蒙着帆布,静静停泊在芦苇荡中。岸上营垒连绵,却偃旗息鼓。李恬顶盔贯甲,立于岸边一处高坡,不断扫视着东南黄河下游方向及对岸潼关的轮廓。寒风凛冽,吹得他身后“李”字将旗猎猎作响。

“将军,最新斥候回报,潼关刘鄩所部,今日操练如常,未见异常调兵迹象。风陵渡、茅津渡等地汴梁水军,亦无集结动向。”副将低声禀报。

“嗯。”李恬眉头微锁。平静,有时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刘鄩用兵谨慎,不会轻易被假象迷惑。他看向东南,那是河阳的方向,虽然目力难及。“河阳那边,察事房可有消息?”

“一个时辰前信鸽传书,言‘一切如常,静待东风’。”

“东风……”李恬喃喃。他知道,那“东风”便是河阳城内的火光,或是约定的紧急信号。他麾下五千精选的步卒水军,早已登船待命,只等那一道火光或一声号令,便要顺流疾下,直扑河阳以西渡口。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心理的博弈。他必须判断,那火光何时会起,刘鄩何时会察觉,自己何时该动。

“传令各营,检查舟楫器械,确保万无一失。士卒轮流休息,人不解甲,马不离鞍。再派两艘快船,多载眼力好的斥候,沿河南下三十里潜伏,严密监视河面及南岸动静,但有大队船只移动,立刻烽烟示警!”李恬沉声下令。

“诺!”

几乎同时,磁州以南,漳水北岸,昭义军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营垒连绵数里,旌旗招展,鼓角时鸣。一队队士卒扛着木料、土袋,喊着号子加固营垒,挖掘壕沟。炊烟处处,战马嘶鸣,俨然一副大军云集、即将大举进攻的态势。

王琨立马于中军高台,望着远处怀州方向隐约可见的汴梁军哨卡,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奉命在此虚张声势,吸引怀州乃至洛阳方向汴梁军的注意力。连日来,他派小股骑兵不断前出挑衅,袭扰汴梁军哨探,焚毁了几座前沿烽燧,又故意让几队“溃兵”被汴梁军俘获,散播“昭义大将王琨将亲提大军南下,与汴梁决一死战”的谣言。此刻,怀州守军必然风声鹤唳,急报求援。

“将军,怀州城头守军明显增多,巡骑也密集了。看旗号,似有自河阳方向来的援军先头部队入城。”副将指着远处道。

“哦?”王琨眼睛一亮,“来得正好!传令,前军再向前推进五里,多树旌旗,夜间多点火把,鼓噪声再大些!让工匠加紧打造攻城器械,就摆在最显眼处!再,选一队嗓门大的,去阵前骂战,就骂李唐宾是缩头乌龟,朱温是国贼,看他们敢不敢出城!”

“得令!”副将兴奋地下去安排。王琨这一路,打得就是个“热闹”,动静越大,对河阳方向的奇袭便越有利。

正月二十八,晨。河阳城。

或许是小妾病情好转,或许是连日阴霾后难得见晴,又或许只是手痒难耐,李唐宾果然如内应所料,在辰时初(约上午七点),率领三百余名亲卫骑兵,自北门呼啸而出,直奔城北三十里的飞凤陂而去。他一身锦绣猎装,外罩轻甲,腰悬宝刀,鞍旁挂着强弓,意气风发。身后亲卫,亦是人强马壮,刀弓齐全。队伍中,还跟着十余名架鹰牵犬的仆役,更显排场。

消息通过早已安排好的渠道,以最快速度传向青龙背。

“将军!李唐宾出城了!方向飞凤陂,护卫约三百骑,皆是亲兵!” 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李嗣肱面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李嗣肱猛地睁开假寐的双眼,精光爆射。“何时出的城?现到何处?”

“辰时初出城,此刻应已过半途!”

“好!”李嗣肱低喝一声,猛地起身,“传令!第一、第二都,随我即刻出发,轻装急行,直扑飞凤陂北桦树林设伏!第三都,分兵两路,一路尾随李唐宾部,监视其动向;另一路,由你(指副将)率领,速往河阳北门外五里处密林埋伏,多备火箭、号角、旌旗!一旦飞凤陂得手,或城中火起,你便在林外摇旗擂鼓,做出大军攻城之态,吸引守军注意!记住,不许真攻,只需造势!”

“第四都留守青龙背,看守辎重、俘虏,并准备接应!全军,以飞凤陂火起或响箭为号,按预定计划,同时发动!”

命令迅速而无声地传达下去。三千劲旅,如同上紧发条的杀戮机器,瞬间启动。李嗣肱亲率六百最精锐的悍卒,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只带武器、三日干粮及火种毒烟,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山坳,沿着早已勘探好的隐秘小径,扑向飞凤陂!

辰时三刻,飞凤陂。此处乃黄河改道遗留的一处大湖陂,水草丰美,栖息大量禽鸟,历来是游猎之地。陂北,是一片茂密的桦树林,林间小道蜿蜒。

李唐宾率部抵达,兴致高昂。他令大部亲卫散开围场,驱赶禽兽,自己则带着数十名最亲信的卫士,策马入林,准备亲射几头獐鹿。林中寂静,唯有马蹄踏碎落叶的沙沙声与鹰犬偶尔的呜鸣。

李嗣肱的六百伏兵,已先一步抵达,如同幽灵般分散隐匿于桦树林深处及周边草丛、土坎之后。强弩上弦,短刀出鞘,目光冰冷地锁定着渐行渐近的猎物。

李唐宾毫无所觉,正为发现一群獐子而兴奋,张弓搭箭。就在他弓开如满月,箭将离弦的刹那——

“咻——嘭!”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自林外某处射向半空,轰然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这是总攻的信号!

“敌袭——!” 李唐宾身边卫士反应不慢,厉声惊呼。

然而,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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