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兵指河阳(1/2)
中和十八年(公元898年)正月初十,潞州城内外的新年气息尚未散尽,承运堂内却已弥漫着一股迥异于岁末朝会的、更加凝练肃杀的战争气息。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偶有噼啪轻响,映照着堂中诸人或亢奋、或凝重、或沉思的面容。李铁崖独坐主位,玄色锦袍外罩着一件轻裘,双目凝视着悬挂的巨幅黄河中游舆图,目光最终定格在河阳三城那一点上,久久未动。
自去岁腊月末朝会定下深化新制、图谋进取的基调,整个正月,昭义这台刚刚经历改制磨合的机器,便以一种内敛而高效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军事行动全速运转。粮秣、军械、被服,从政事堂户曹、工曹、兵曹(后勤)的库房中源源不断调出,经严格核验,分类打包,运往指定地点。都督府与各方镇军之间的文书信使往来骤然加密,一道道看似寻常的调防、操演命令下,精锐兵力的秘密集结与前进部署,已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今日之会,参与者仅有李铁崖、韩德让、冯渊、李恬五人,可谓昭义此刻最核心的决策与执行层。河阳之谋,酝酿半年,关乎国运,不容丝毫泄露。
“诸位,”李铁崖终于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年也过了,朝会也开了,新制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接下来,该是让外面的人,看看我昭义新军的成色,也让朱温老儿知道,这黄河天堑,并非他一家独享的篱笆墙。”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河阳位置:“河阳,必须拿下!”
冯渊率先起身,走到舆图前,手中细棍指向太行山南麓:“主公,诸位。去岁所议奇袭之策,经察事房半年详探,反复推演,方略已定。关键在于‘奇正相佐,虚实并用’。”
“奇兵,主公有言,非李嗣肱将军莫属。”冯渊棍尖点向潞州东南,“去岁末,李将军所部三千‘山地劲旅’已成。此军皆选自山中猎户、矿徒及军中矫健者,擅翻山越岭,耐饥渴,能苦战。装备特制轻甲、强弩、短兵、飞钩,更携三日干粮及火油、毒烟等物。自去岁冬,已秘密移驻滏口陉南端,借剿匪之名,熟悉太行南麓至河阳北境一切山川小道、村落水源。开春雪化,便可行动。”
“其行军路线,”冯渊棍尖沿太行山脊划过一道隐秘的弧线,“不走滏口、白陉等已知大道,而取摩天岭、碾盘沟一带最为险僻之古猎道,全程约四百五十里,需翻越大小山岭二十七座,涉溪涧数十。昼伏夜出,沿途避开一切村落、关隘。预计需时十二至十五日,方能抵近河阳以北五十里的青龙背山区潜伏。此地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且有数处隐秘洞穴可藏兵。”
“抵达潜伏地点后,需静待时机。”冯渊继续,“察事房已确认,河阳守将李唐宾,性情骄躁,好酒猎。每月望日前后,常率亲卫出城,至北郊黄河北岸的‘飞凤陂’行猎。此处距城三十里,周边地势开阔,其护卫不过三五百骑。此乃天赐良机!李嗣肱部需潜伏至飞凤陂附近山林,待其行猎酣畅、队形散乱之际,骤然发难,以强弩狙杀、小队突袭,务求一举擒杀或击杀李唐宾!同时,以部分兵力,多树旌旗,鸣鼓放火,做出大军自北来袭之势,惊扰河阳守军!”
“李唐宾若死,河阳必乱!”王琨沉声道。
“正是。”冯渊点头,“然,仅靠奇兵,难以破城。故需‘正兵’为援,虚实相济。此正兵,分为两路。”
他棍尖移向黄河:“西路,由李恬将军河中兵马负责。自正月初,李将军所部已借‘防春汛’、‘演练水战’为名,调动大小船只,征集熟悉黄河水文之船工、水手,囤积于蒲津渡上游数个隐蔽河湾。同时,多派斥候,伪装渔夫、商贩,日夜监视对岸潼关刘鄩部及下游风陵渡、茅津渡等地汴梁军动静。”
“李将军的任务有二。”冯渊看向李恬,“其一,虚张声势。待李嗣肱部于河阳动手,你便在河中大张旗鼓,集结船队,多树旌旗,做出欲大举渡河,进逼潼关、威胁洛阳之态!务必让刘鄩惊疑不定,不敢轻易分兵东援河阳。若能诱使其主力西调防备,则为上佳。”
“其二,实则东顾。”冯渊棍尖顺黄河东指,“集结精锐水军及善战步卒约五千,备足快船,潜伏待命。一旦河阳有变,确认刘鄩主力被吸引或犹豫之际,即刻顺流而下,疾驰河阳!不必攻城,只需控制河阳以西数处黄河渡口,建立桥头堡,接应可能自河北岸南渡的部队,并切断河阳与洛阳、汴梁之间的黄河水路联系!此为锁喉之招!”
李恬神色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河中水军已整训完毕,虽不能与汴梁水师正面抗衡,然顺流突袭、抢占渡口,足以胜任!对岸刘鄩动向,察事房每日三报,绝无疏漏!”
“东路,则为疑兵,亦是后手。”冯渊棍尖点向昭义与汴梁控制的怀州、卫州交界处,“此路由王琨将军负责。自洺西秘密抽调精锐步骑八千,携攻城器械,借‘换防’、‘剿匪’之名,向东南滏口陉方向运动,屯于磁州以南、漳水之北。大张旗鼓,多挖灶垒,广布疑兵,做出我昭义主力欲自滏口陉南下,强攻怀州,打通与河阳陆路联系之态势!”
“王将军所部不必真攻,但需气势逼真,不断以小股部队前出挑衅,与怀州守军制造摩擦,吸引汴梁军注意力,使其误判我军主攻方向在怀州。若汴梁从河阳、乃至洛阳分兵来援怀州,则东线压力可减,河阳更虚。若河阳奇袭顺利,王将军可视情况,真攻怀州,牵制更多敌军,甚至与自河阳北上的我军夹击怀州守军!”
王琨眼中闪过战意:“此计大妙!某在洺西,早看怀州那帮兔崽子不顺眼!定然打得热闹,让朱温以为某要拼命!”
“此外,”冯渊最后道,“河北方面,符习将军处需加强戒备,监视魏博、邢洺南部汴梁军动向,防其北上袭扰。磁州张敬将军,需稳固后方,保障滏口陉粮道,并随时准备接应王琨部。潞州牙兵主力,由主公坐镇,随时策应各方。”
他放下细棍,看向李铁崖:“主公,此即全盘方略。以李嗣肱奇兵为匕首,刺敌心脏;以李恬西路军为铁锁,锢敌咽喉;以王琨东路军为疑兵,惑敌耳目;三方联动,辅以河北戒备、中枢策应。成败关键,一在奇兵隐秘突击之效,二在西路水军及时东进之速,三在各路配合之默契,四在……天时运气。”
堂中一片寂静,唯有炭火爆裂声。此策行险,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甚至招致汴梁猛烈报复。然收益亦巨大,一旦成功,不仅夺取河阳要地,切断汴梁漕运,更可极大震慑天下,将昭义兵锋直接抵近朱温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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