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拖字诀(2/2)
这是有限介入,既显示了态度,牵制了朱温,又避免了自身陷入过深,还将皮球踢给了昭义。
“那昭义那边……”盖寓问。
“李铁崖比罗弘信更精明。”李存勖冷笑,“朱温必也遣使诱他。此刻,他恐怕也在待价而沽,左右观望。不过,他比罗弘信更清楚,朱温灭魏博后,下一个目标是谁。派人,再去磁州,见冯渊,不,直接求见李铁崖!告诉他,魏博将亡,沙陀与昭义,已是唇齿相依。若他还在犹豫,待朱温挟灭魏之威西向,悔之晚矣!我河东愿与他重申盟好,共保疆土。他若愿出兵,或至少严拒朱温之请,我河东愿提供战马、兵器,并承认其对邢之全权,将来共抗朱温,河北之地,亦可共商!”
条件再次加码。李存勖知道,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必须尽快拉住李铁崖,至少,不能让他倒向朱温。
魏博的求救文书与沙陀的新使接踵而至,砺锋堂内的压力,陡然倍增。前有张策日日前来,言辞愈发急切,暗示“梁王耐心有限”、“若再迟疑,恐失良机”;后有沙陀使者,陈说唇亡之险,许以重利。
李铁崖依旧稳坐如山。他将魏博的文书递给冯渊、王琨传阅,又将沙陀的新条件搁置一旁,望着堂外阴沉的天空。
“罗弘信快撑不住了。李存勖也急了。”他缓缓道,“朱温的两路大军,进展比预想的还要快。魏博牙兵虽悍,然主将无必死之心,士无固守之志,败亡恐怕就在旬月之间。”
“主公,不能再拖了!”王琨急道,“魏博若亡,朱温回师,第一个便是对付我们!沙陀李存勖,其心亦不可测,然此刻唯有与之联手,方有一线生机!”
冯渊却道:“王将军稍安。正因魏博将亡,朱温心急,我军方有更大余地。沙陀越急,所许越厚。然,我军此时表态,无论倒向哪边,都将是众矢之的。朱温若知我军与沙陀结盟,必倾力来攻;沙陀若知我军应了朱温,亦必恨之入骨。为今之计……”
“依旧是‘拖’,但要拖得更巧妙,更有力。”李铁崖接口,眼中寒光一闪,“告诉张策,质子之事,细节已商定大半,然需葛帅亲笔确认,并需其子抵近滏水,由我军接应,以示诚意。开放互市、供给物资,地点可定,然首批数量需再加三成,且需有汴梁工部勘验文书,以防以次充好。至于严守中立之约……可签,然需附加一条,若沙陀或魏博先行攻我,则此约自动作废,且梁王需发兵助我御敌。让他去请示朱温!”
这是将难题踢回给朱温。质子交接、物资数量、尤其是那条“自卫条款”,都足以让汴梁方面扯皮良久。
“那沙陀使者呢?”冯渊问。
“告诉李存勖的使者,”李铁崖道,“共抗朱温,乃我昭义夙愿。然,前番沙陀逼我太甚,军心未平。若要联手,需沙陀先表诚意。其一,立即将前番承诺之战马千匹、铁料五百车,送至滏口交割。其二,沙陀游骑袭扰宣武粮道,需与我军共享情报,协同行动。其三,请晋王以国书形式,公告天下,重申与昭义之盟,并严厉谴责朱温侵伐魏博、破坏河北安宁之举。若此三条办到,我昭义必与沙陀,同心抗梁!”
这三条,条条实在,尤其是要李存勖公开谴责朱温,等于将其彻底绑上对抗汴梁的战车,再无转圜余地。沙陀是否会答应,尚未可知。
“那魏博……”王琨看向那封言辞凄切的求救信。
李铁崖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罗弘信,我昭义力薄,难以发兵相救。然,念在邻里之谊,可开放磁州边境数处隘口,允其部分军民暂避,并可按市价,售予其部分粮草、箭矢。但,需以其边境洺水、漳水两处水寨及其中囤粮为抵押。同时,提醒他,沙陀已遣骑袭扰敌后,望其坚守待变,或可有一线生机。”
有偿、有限的“援助”,还要割地押粮。这是趁火打劫,也是给魏博一点渺茫的希望,让其能多撑几天,多消耗一些朱温的力量。
命令一道道发出。磁州昭义军,继续保持着最高战备,加固城防,整训士卒,囤积粮草。对南,与葛从周部的边境异常“平静”,连小规模的摩擦都几乎绝迹。对东,通往魏博的隘口悄然松动,偶有零星的魏博溃兵或难民携带着财物“换购”到一些粮食和粗糙的兵器。对北,与沙陀的边境,信使往来变得频繁,但大军依旧按兵不动。
李铁崖的“拖”字诀,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柔韧无比的网,将汴梁的急切、沙陀的焦虑、魏博的绝望,都暂时兜在了里面。他在等待,等待魏博流尽最后一滴血,消耗朱温最后一分锐气;等待沙陀与汴梁的矛盾彻底激化,再无转圜;等待寒冬过去,春草萌发,昭义的元气,能够恢复几分。
然而,战争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魏博的战火越烧越旺,朱温的耐心正在飞速消耗,李存勖的焦虑也日渐加深。这张“网”,还能拖住这滔天巨浪多久?
腊月二十,魏博传来噩耗:南线重镇相州,在被围半月后,守将开城投降,杨师厚兵不血刃,占领此南北要冲,魏博南部门户洞开,魏州已遥遥在望。同日,北线王彦章猛攻洺州,魏博名将、罗弘信之弟罗弘武战死,洺州危在旦夕。
魏博的丧钟,已然敲响。而砺锋堂内的博弈,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张策接到冯渊转交的、附加了“自卫条款”的盟约草案,以及关于质子、物资的新要求后,脸色铁青,当日便辞行,言要“面禀葛帅与梁王定夺”,快马加鞭,消失在东去的风雪中。
几乎同时,沙陀使者亦带着李铁崖的“三条”要求,匆匆北返。
李铁崖站在砺锋堂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独臂缓缓握紧。他能感觉到,那短暂的、以“拖”换来的平静,即将被打破。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就在年关之后,便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
“传令全军,年关不庆,枕戈待旦。告诉将士们,仗,还没打完。最艰难的时候,可能就要来了。” 他低声对身后的王琨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