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权宜之计(2/2)
“那依先生之见,当允其请?”李铁崖问。
“允,但不可全允,更不可被其牵着鼻子走。”冯渊眼中闪着老谋深算的光芒,“李存勖要时间稳定内部,我昭义又何尝不需要时间恢复元气,消化邢州,巩固南北防线?帮他隐瞒病情,于我无损,甚至有利——朱温晚一天得到确切消息,便晚一天发动,我们也多一天准备。滏水防线维持现状,沙陀骑兵协防,亦可减我南线压力。重申盟好,互为屏障,更是眼下自保必须之举。”
他话锋一转:“然,我昭义亦需借此,谋取实利,并埋下后手。第一,粮草补给可以给,但价格需由我定,且需沙陀以良马、铁器、甚至战俘(若有)优先抵偿。第二,盟约可续,然需明文规定,沙陀军不得越过滏水北岸三十里,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我昭义内政、防务,滏口、邢州等地,主权在我,沙陀不得再有异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冯渊压低声音:“协助隐瞒病情可以,但我方需派一可靠之人,借‘探病’或‘联络’之名,随郭崇韬同返晋阳!一则示好,二则……亲眼看看晋阳虚实,李存勖掌控力究竟如何,沙陀内部矛盾究竟多深!此人需机敏善辩,能随机应变。若李存勖果然能稳住局面,则盟约可坚;若其势颓,或内部有可乘之机……我昭义亦能早做打算,甚至……暗中结交其他势力,以为制衡!”
王琨听得眼中放光:“先生此计大妙!如此,我昭义可进可退,立于不败之地!”
李铁崖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便依先生之策。不过,派往晋阳之人,需万分谨慎。李存勖非庸主,其内部虽乱,然绝非可轻易插手。此行首要在于观察,在于建立联系,绝不可轻易表态承诺,更不可卷入其内斗。人选嘛……” 他看向冯渊。
冯渊微微一笑:“老朽愿再走一遭。一则,老朽与郭崇韬打过交道,算是熟脸;二则,老朽年迈,看似无害,或可减少对方戒心;三则,晋阳情势复杂,非老朽亲往,恐难窥其全貌,及时决断。”
“不可!”王琨急道,“晋阳如今是龙潭虎穴,先生年事已高,岂可亲身犯险?”
李铁崖也皱眉:“先生乃我股肱,不可轻动。另择干练之人即可。”
冯渊却坚持道:“主公,王将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事关乎我昭义未来数年气运,非老朽亲往,不能放心。况且,老朽这把年纪,他们反而不会过于防备。只需多带精明强悍的护卫,并约定好紧急联络之法即可。老朽必谨慎行事,全身而退。”
见冯渊态度坚决,且所言确有道理,李铁崖与王琨对视一眼,知难以劝阻。
“既如此……便有劳先生了。”李铁崖重重一揖,“先生务必保重。在晋阳,一切以安全为上,纵无所得,亦需平安归来。”
“老朽晓得分寸。”冯渊肃然还礼。
“至于回复李存勖,”李铁崖眼中寒光一闪,“便说,念在往日同盟之谊,共抗国贼之大义,他所请之事,我昭义可以斟酌相助。然,具体条款,需详细商议。请郭先生明日再来,与冯先生具体敲定。同时,告知他,为表诚意,我昭义愿遣冯渊先生为使,携重礼,随其同返晋阳,一则探问晋王病情,二则与世子面商盟好细节。”
“主公英明!”王琨赞道。如此,既答应了对方大部分请求,又派出了最关键的眼线,还将谈判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次日,谈判。
郭崇韬再次入帐。李铁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经过一番“激烈”而“诚恳”的辩论,双方最终达成口头约定:
昭义协助封锁李克用病危消息,散播其“静养康复”的言论。
滏水防线维持现状,沙陀骑兵依前约协防,粮草由昭义有偿提供(价格另商)。
双方重申盟约,互不侵犯,朱温来攻时互相支援(具体细节需进一步商议)。
昭义遣冯渊为使,携礼入晋阳探病,并与李存勖面商盟约细则及后续合作。
邢州、滏口等争议,暂搁置,待局势稳定后再议。
郭崇韬虽知昭义必然有所图谋,尤其对派冯渊入晋阳心存疑虑,但此刻沙陀急需南方稳定和时间,李存勖给他的底线就是“不惜代价,稳住李铁崖”。故而在一些细节上争执后,最终勉强同意了这一揽子方案。
数日后,冯渊与郭崇韬同车,在一队精锐昭义骑兵的护卫下,离开磁州,向着西北方向的太行山、向着那片因雄主垂危而暗流汹涌的晋阳大地行去。凛冬的寒风卷起车帘,冯渊望向窗外苍茫的群山,老眼中闪烁着深邃难明的光芒。
磁州大营,李铁崖登高远望,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
“王琨。”
“末将在!”
“即日起,全军戒备提升至最高。多派斥候,监控沙陀、宣武、魏博动向。滏口、邢州防务,再加一倍小心。告诉将士们,真正的风暴,或许很快就要来了。而我们……已经赢得了最宝贵的准备时间。”
中和十六年十一月初,在李克用病危的阴影下,昭义与沙陀这对刚刚破裂的“盟友”,出于对共同敌人朱温的恐惧与对自身存亡的考量,以一种极其微妙而脆弱的方式,重新绑在了一起。一纸权宜的盟约,掩盖不住彼此的猜忌与算计。冯渊的晋阳之行,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将激起怎样的涟漪,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明白,北地的平静,已然彻底打破。晋阳宫中的那盏命灯每摇曳一下,整个天下的心跳,似乎都随之紊乱一分。未来的棋局,在李存勖的隐忍、李铁崖的谋算、以及朱温的窥伺中,走向了更加诡谲难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