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权宜之计(1/2)
中和十六年十一月初,凛冬已至。太行山风如刀,滏水河面开始凝结薄冰。然而,比自然寒意更刺骨的,是磁州昭义大营中军帐内,那场没有硝烟、却关乎未来北地格局的暗流交锋。
河东使者郭崇韬,一身风尘仆仆的儒士袍服,神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色。他并未携带任何奢华的礼物,只有一封李存勖的亲笔信,以及沙陀世子全权交涉的印信。在两名昭义甲士的“护送”下,他步入帐中,目光首先落在端坐主位、独臂按剑的李铁崖身上,然后是侍立左右的冯渊、王琨。
“外臣郭崇韬,奉我家世子之命,拜见李留后。”郭崇韬拱手,礼节周全,声音平稳。
“郭先生去而复返,倒是快得很。”李铁崖没有起身,打量着对方,语气听不出喜怒,“磁州一会,言犹在耳。不知沙陀世子又有何高见,需劳动先生星夜奔波?”
郭崇韬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讥讽,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双手呈上:“此乃我家世子亲笔,请留后过目。世子有言,前番磁州争执,乃两国为御外侮、求存图强,各执己见所致,虽有龃龉,然同仇敌忾之心未改。今有紧急军情,关乎你我两镇存亡,不得不遣崇韬再来,陈说利害,以期消弭误会,共渡时艰。”
李铁崖示意亲卫接过书信,却并未立刻拆看,只是放在案上,依旧盯着郭崇韬:“哦?紧急军情?莫不是葛从周又欲渡河?还是朱温已发大军北上?”
“非也。”郭崇韬微微摇头,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凝重,“此事,关乎河东根本,亦与昭义安危息息相关。我家大王……晋王殿下,自去岁伤病,入秋以来,沉疴反复,近日……病情骤然加剧。”
帐中气氛骤然一凝。冯渊与王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尽管已有察事房密报,但由沙陀世子心腹谋士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李铁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一下,双目之中精光爆射,随即又迅速敛去,缓缓道:“晋王英雄一世,偶染微恙,必能逢凶化吉。郭先生此话,未免危言耸听。”
“留后明鉴,崇韬岂敢妄言。”郭崇韬苦笑,脸上忧色更浓,“大王之疾,实已入膏肓,晋阳城内,皆知旦夕祸福。世子昼夜侍疾,忧心如焚。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大王若有不测,”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河东骤失擎天,内则骄兵悍将,各怀心思;外则强寇环伺,虎视眈眈。首当其冲者,非我河东,便是留后之昭义!”
他目光扫过李铁崖、冯渊、王琨,一字一句道:“朱温逆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早有吞并河北、一统天下之志。往日忌惮晋王神威,沙陀铁骑悍勇,方暂止兵锋。若闻晋王有变,其必以为天赐良机,必倾尽全力,提兵北上!届时,首攻河东,以绝后患;若河东有失,或内乱自顾不暇,则昭义三州及河中之地,孤悬于外,可能独抗汴梁倾国之师乎?唇亡齿寒,古之明训!此乃世子日夜忧心,纵然前有争执,亦不得不遣崇韬前来,恳请留后深虑者也!”
这番话,条理清晰,将沙陀内部的危机与昭义外部的威胁赤裸裸地联系在一起,没有掩饰,甚至刻意强调了沙陀的虚弱与危险。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谈判策略——示敌以弱,陈明共同的、更大的威胁,迫使对方不得不重新考虑敌对立场。
李铁崖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封未拆的书信。郭崇韬所言,与他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李克用若死,朱温必动。沙陀内乱,昭义确实难以独善其身。但……
“郭先生所言,确是实情。”李铁崖缓缓开口,“然,前番磁州,世子欲夺我兵权,索我关隘,其势汹汹,可不像‘同仇敌忾’的样子。如今晋王有恙,便来言‘唇亡齿寒’,李某虽愚,亦知事有轻重缓急。只是,这‘共渡时艰’,不知世子欲如何‘共’法?莫非还要重提那‘联军行营、混编驻防’之议?”
“不敢。”郭崇韬立刻道,态度十分明确,“世子有言,前议过于操切,有伤两家和气,更非当务之急。当此危难之际,首要在于稳住大局,共御外侮。故,世子提议——”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加快,显得诚恳而急切:“第一,滏水防线,一切如旧。沙陀骑兵依前约巡弋协防,绝不再提驻地、指挥等非分要求。所需粮草补给,可由昭义提供,沙陀愿以战马、皮货相抵,或折价偿付,绝不让昭义吃亏。”
“第二,重申盟好,互为屏障。昭义与河东,即刻起恢复盟约,互不侵犯,互通声气。若朱温来攻,攻河东,则昭义需出兵袭扰其侧翼,牵制其兵力;攻昭义,则河东必发兵来援,至少以精骑威胁其粮道,使其不能全力南下。此为互助之基。”
“第三,”郭崇韬顿了顿,目光更加恳切,“请留后协助,暂秘晋王病重之消息。尤其需严防汴梁细作探知。世子已在晋阳严密封锁,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能得留后在南线配合,于境内严查细作,散播‘晋王静养、日渐康复’之消息,混淆视听,则可为我河东争取弥足珍贵的时间,以安定内部,部署防务。此实乃眼下最紧要之事,亦是对两家最为有利之举!至于邢州归属、战后缴获等前嫌,世子愿一概搁置,日后再议。世子唯一所求,便是眼下这段时日的‘外稳’与‘内安’!”
条件可以说相当“优厚”了。沙陀放弃了之前所有实质性要求,只求维持现状和情报配合,甚至愿意为粮草支付代价。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帮忙隐瞒李克用的病情,争取时间。
冯渊捻须沉吟,王琨眉头紧锁。两人都听出了李存勖的急切与无奈,也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与风险。
李铁崖依旧没有看那封信,直视郭崇韬,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到晋阳城内真正的惊涛骇浪。“世子……在晋阳,可还安好?”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郭崇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世子虽忧心王疾,然英睿果决,正竭力稳定局势,安抚众将。有周德威、盖寓等老臣辅佐,晋阳大局,尚在掌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竭力”、“尚在”等词,已透露出许多未尽之意。
李铁崖心中了然。李存勖的处境,恐怕比郭崇韬说的更加艰难。否则,以这沙陀世子的骄傲,断不会在刚刚闹翻后,就如此“低姿态”地派人来求援,甚至不惜放弃诸多利益。
“郭先生一路辛苦。”李铁崖终于拿起那封李存勖的亲笔信,却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手中掂了掂,“世子之意,李某已知。此事关系重大,非李某一人可决。需与麾下文武,仔细参详。先生可先于营中歇息,明日此时,再听回复。”
这是要内部商议,也是要晾一晾对方,看看是否还有变数,或者……等一等晋阳可能传来的新消息。
郭崇韬似乎早有预料,并无不满,躬身道:“理应如此。事关两镇存亡,留后自当慎重。外臣便在营中,静候佳音。只是……时机紧迫,还望留后早做决断。” 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送郭先生去驿帐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李铁崖吩咐。
待郭崇韬被带走,帐中只剩下李铁崖、冯渊、王琨三人。
“主公,李存勖这是被逼到绝境了。”王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快意,“李克用将死,内部不稳,朱温虎视眈眈。他这是怕我们趁火打劫,更怕我们与朱温联手!故而来此缓兵之计,甚至不惜低头!”
冯渊却摇头:“王将军,此非简单缓兵。李存勖所言,大半是实。李克用若去,朱温必动。届时无论河东内乱结果如何,我昭义都将面临空前压力。与沙陀彻底撕破脸,甚至落井下石,短期内或可得利,然长远看,无异于自毁长城,将朱温这头猛虎彻底引到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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