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蘑菇长着我小时候的脸(2/2)
整片滩涂,静了一瞬。
所有燃烧的蘑菇灰烬,腾空而起。
灰烬腾空的刹那,我鼻腔里还堵着半截焦黑菌柄——那是我刚从火坑边掰下来的,炭化得酥脆,带着青紫焰烧过的金属腥气,混着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氨味……像小时候蹲在猪圈后墙根偷看父亲清粪时,那口百年老粪坑掀盖一瞬喷出的白雾。
我咬着它,没嚼,只是用牙根死死抵住上颚,让那股灼烫的苦涩直冲天灵盖。
不是自虐,是校准。
父亲说过:恐惧不是心跳加速,是肠道蠕动变慢、括约肌无意识收紧、鼻黏膜突然分泌过量黏液——那是身体在替你记住“哪里最安全”,哪怕那地方臭得能熏晕苍蝇。
而此刻,我鼻腔深处,正疯狂分泌一种微咸的液体,顺着软腭往下淌,喉头泛起铁锈味。
方向很准。
正东偏北12.7度,海平面以下三米七——那口被火山灰掩埋了七十年的老粪坑,我五岁那年为躲继母的藤条,一头扎进去,在浮渣里憋气十七分钟,靠吞咽沼气泡续命。
出来时指甲缝里全是发光的甲烷菌,瞳孔里还晃着幽蓝火苗。
昆仑墟没选我的大脑,没碰我的基因库,它绕开了所有高维逻辑陷阱,直扑我最原始、最羞耻、最不容质疑的生存锚点——
一个会呼吸的粪坑。
“它在标记下一个污染点……用你的恐惧当坐标。”
常曦-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钟壁。
她没看星图,目光钉在我脸上,左眼虹膜正飞速刷新着数据流,右眼却缓缓失焦,瞳孔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那是她意识体正在超频调用“昆仑墟底层协议”的征兆。
我吐出那截烧焦的菌柄,指尖抹过鼻翼,沾了点湿黏的分泌物。
凑近一嗅。
不是氨,是硫化氢裹着腐殖酸的甜腥,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枸杞茶回甘。
——我昨夜喂她喝的。
她把我的恐惧,和她的生理应激,编进了同一个密码层。
我笑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像铁链拖过水泥地。
海平线无声裂开一道缝。
不是浪,是光。
一行新字,由无数细小的、正在分解的孢子拼成,悬浮于水天交界处,墨色中透着血丝般的暗红:
爸爸,下次躲藏记得带老婆——单人粪坑不安全。
风停了。
连滩涂上蠕动的发光苔藓都凝滞了一瞬。
我慢慢蹲下,从腰后抽出一根烧剩半截的芦苇杆——焦黑、笔直、顶端微微翘起,像一支没蘸墨的旧毛笔。
指尖发力,杆尖刺进淤泥。
我开始画。
不是符,不是阵,是尺寸。
长:2.1米——我伸展双臂加肩宽再加三指余量,够我蜷着腿也能护住她后颈。
宽:0.8米——正好卡在我与她并肩躺下时,两具躯体最窄处叠加的极限宽度,再多一厘米,她的脊椎会压进我左肩胛骨的凹陷里,少一厘,胎儿脐带投影会偏离重力平衡轴。
杆尖划过泥面,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发光苔藓被掀开,露出底下深褐近黑的淤泥——湿润、致密、富含甲烷菌与远古孢子共生体的温床。
我停笔。
杆尖悬在泥面之上,离那道刚画出的浅沟,只差0.3毫米。
没落下去。
因为我知道,下一锹挖开的,不会是土。
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