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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风起纸未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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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残鸢静默,墨痕微光浮动,仿佛无数细小的脉搏,在青砖之上,悄然同频。

午后,林十一带回消息:昨夜有三只无主药鸢落入京畿村落,村民依方熬汤,竟使两名长期痴笑的老妇吐出黑痰后神志稍清。

更奇者——暮色沉入青瓦,归砚庐的灯未点,唯余一豆烛火在堂前案头摇曳,映得李鹤卿侧影如碑。

他指尖尚沾着方才碾开的姜末辛香,袖口微潮——那是林十一递来那三张药鸢残片时,水珠顺她腕骨滑落溅上的。

孩童补的“加姜三片,不然肚疼”,墨迹歪斜,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三年来执笔校勘的惯性:原来《未央卷》所求之“真”,不在典籍工整的朱砂批注里,而在灶膛边咳着试药的老妪口中,在柴垛旁蹲着记方的顽童指缝间,在无人署名、却自发添笔的桑皮纸上。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并非嘱托补全卷帙,而是枯瘦手指点着他掌心三道旧伤:“鹤卿,药性浮于纸,而命脉伏于土。你若只读方,便永远不知人怎么活。”

烛火一跳。

袖中药锄忽地轻震,非是寻常嗡鸣,倒似蛰伏已久的虫豸在鞘中伸展须足——这柄由李时珍亲手削制的紫檀药锄,通体无刃,只在锄尖嵌一枚温润玄石,平日静如枯木,唯遇“活症”将发、或“真方”初成之际,方有此应。

李鹤卿眸光倏沉,未惊,未疑,只缓缓抬眼。

窗外雨声已起,细密如针,刺破闷热夏夜。

井沿上,归心鸟阿雀静立如塑,双爪紧扣一片湿透的桑皮纸,纸角翻卷,水痕蜿蜒如泪。

它未啼,未振翅,只是将喙轻轻一松——纸片飘落于青砖,正停在李鹤卿鞋尖前三寸。

他俯身拾起。

墨迹被雨水洇开大半,“柒佰玖拾柒”五字却如刀刻,深嵌纸背;下方小字更被水泡得模糊,唯“静思院”三字尚可辨认,而“我在……听见了风筝的声音”,尾音散作墨雾,仿佛说话之人正被风撕扯着喉咙。

静思院——太医院附属医塾,专收勋贵子弟,禁民间药童入内。

三年前西山窑寒疫后,李时珍曾携他暗访该院,见其藏书楼阁三层皆锁《本草》删订本,凡涉“蛊”“瘴”“逆症”者,尽以朱砂涂毁。

而今,竟有人从那高墙之内,放出了纸鸢?

李鹤卿指尖抚过编号“柒佰玖拾柒”,指腹下传来细微凹凸——不是刻痕,是拓印。

有人用桑皮纸覆在某处石碑或铁牌上,借雨前潮气,压出了这串数字。

他忽然抬首,望向檐下默然伫立的陆青禾。

少年垂眸抄着《讲病七日录》,炭笔停在“腹痛”二字旁,未写治法,只画了一枚姜块,根须朝下,扎进虚线勾勒的泥土里。

风穿廊而过,掀动少年额前碎发,也拂起李鹤卿袖口——那截素布之下,旧疤蜿蜒,恰如忍冬藤蔓缠络之形。

“明天,”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檐角滴雨,“我们该让风带上更多人的名字。”

话音落时,一道惨白电光劈开云层,雷声自远及近,滚过天脊,轰然撞在归砚庐的瓦脊之上,震得梁木微颤,案头烛火狂舞,将两册并排的书影拉长、扭曲,最终融作一道深不见底的暗痕。

而就在那光影吞没门槛的刹那,李鹤卿袖中蛊囊微微一烫。

他未解囊,只垂眸瞥了一眼——青鳞小蛇蜷缩如环,通体泛起极淡的紫意,似有若无,却分明是在预警。

雨势骤急。

他转身步入内室,取下墙上那幅蒙尘已久的《万历京畿舆图》,指尖沿着通州方向缓缓下移,停在城南一处未标巷名的墨点旁。

那里,三年前埋过十七具无名尸,如今地图空白,唯余一点朱砂旧渍,早已干涸如痂。

窗外,雷声未歇,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大地深处,有沉埋已久的脉搏,正随风雨重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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