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哑药生声(2/2)
当晚,李鹤卿独坐书房,取出一册封存多年的《讲病七日录》副本。
那是万历八年冬,师父连续七日公开讲医的记录,第七日讲至“药性通天地”时突遭山崩,讲坛倾覆,录音中断。
坊间传言纷杂,唯有他手中这份,据称保留了最后一瞬残声波图谱。
他将双桃誊抄的图案覆于图谱之上。
毫厘不差。
连第七日失控瞬间那一笔误写——“药”字末笔勾折方向反向——都完全一致。
而这份记录,从未对外公开。
李鹤卿的手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陆青禾不是偶然出现的病人,也不是普通的承音者。
他是钥匙,是遗志的延续,是师父以命布下的最后一步棋。
次日清晨,郑三娘端来一锅热腾腾的苦参粥,药香扑鼻,专为诸童清火养胃所备。
她笑着将粥碗一一递出,孩子们争相接过,唯独陆青禾不动。
她走到他面前,故意问道:“良药苦口,为何不喝?”郑三娘端来苦参粥,热气腾腾地分到每个学童手中。
药香混着米香在晨风里散开,孩子们捧碗啜饮,只觉一股清苦顺喉而下,脑中烦热顿消。
唯有陆青禾静坐原地,目光低垂,仿佛那碗粥不是摆在面前,而是悬于深渊之上。
“良药苦口,为何不喝?”郑三娘笑问,眼角却藏着试探的锋芒。
少年缓缓抬头,眸光清澈如井底寒星:“这粥以苦参为主,清热解毒,本无过错。但加了黄芩,性味俱寒,我脾胃素虚,若再受阴邪侵袭,恐伤中阳。”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本当佐生姜一二,温中散寒,方可无虞。”
郑三娘笑意微凝,她不动声色,又问:“那你可知,哪一味最不该放?”
陆青禾未答,只是起身,缓步走向院角那只粗陶药罐。
罐口覆布尚未揭去,内里蒲公英尚带夜露,青翠欲滴。
“是它。”他指尖轻点罐沿,“昨夜新采,未经曝晒,阴气未散。此时入膳,等同雪上加霜。若为常人,或仅腹痛腹泻;若为久病体虚者,足以引动沉疴。”他回身望向郑三娘,“婆婆用心良苦,但这味药,用错了时辰。”
四下寂静。
连林十一都微微侧目。
她知郑三娘出身太医世家旁支,虽流落民间,用药仍极讲究章法。
这一局,本以为无人能破,却不料被一个沉默多日的少年一眼看穿。
李鹤卿立于廊下,袖中药锄忽震三下,轻鸣如叹。
那是师父李时珍留下的感应之法——唯有遇“通药之人”,随身药器才会自发呼应。
当年蕲春夜雨,李时珍手持药锄立于百草园中,曾对他说:“药非死物,皆有魂魄。能令药鸣者,非技也,乃心与天地相通耳。”
此刻,锄头轻颤,如心跳共鸣。
他望着屋脊上的身影,心中翻涌难平:此子不仅识药性,更能察人心机。
他看出的不只是配伍之谬,更是郑三娘藏在慈蔼背后的考验之意。
这般敏锐,已非天赋可解,倒像是……从血脉深处流淌而出的认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陈阿芥忽然兴起,将白日所识的数十味药材按五行方位摆于青石坪上:东青龙位置当归、南朱雀位列金银花、西白虎位放黄连、北玄武位埋熟地,中央则堆茯苓为土枢。
他又取药锄轻击地面,模仿脉搏节律,试图复现白日铜管共振之象。
一下,两下……
蓦然间,空中传来低吟。
众人惊起仰望——只见陆青禾竟立于归砚庐最高处的飞檐之上,月光照着他单薄的身影,双臂张开如弓引弦,口中默诵一段奇异歌谣。
音调古拙,辞句晦涩,似非人间言语,却又字字嵌合草木呼吸。
每念一味药名,相应方位的药材便轻轻震颤,仿佛回应召唤。
当“忍冬”二字出口,枯萎茎秆竟微微一抖;“当归”响起时,根须缝隙似有微光流转。
李鹤卿心头剧震,袖中药锄再度轻鸣三声,与屋脊上的吟唱隐隐合拍。
他终于明白——不是他在念药。
是药,在认他。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师父李时珍站在云影之间,嘴角含笑,轻声道:“未央之门,终启矣。”
翌日清晨,归砚庐药圃中多了几道细碎痕迹,像是有人连夜翻阅过《未央卷》残页。
而书房案头,一张素笺静静展开,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字:
“春将至,风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