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赤脚踩星梯,裤腿沾银河(2/2)
没犹豫——指尖狠狠按上胸口那幅冷蓝剖面图的第三节点,正正压在那疯闪的红光上。
“嗤……”
一声极轻、极湿的灼响。
不是皮肉烧焦,是血脉认亲。
血没散,反而被吸进图纹里,顺着那些纤细如刀刻的线条急速奔流。
整幅广寒宫生态舱图猛地一颤,倏然活了——管线不再是静止的线,而成了搏动的血管;冷却液不再是标注的箭头,而是泛着银灰光泽的液流,在我皮下蜿蜒奔涌,冲刷着肋骨、绕过脊椎、直抵左肩胛骨下方那处旧伤疤——那里,六十年前陆宇用焊枪头替我挑出过一枚嵌进骨缝的钛渣。
脉动同步。
呼吸同步。
心跳,也同步。
我闭眼。
不是放弃,是回溯。
暴雨砸在广寒宫外穹顶上的声音先回来——噼啪!
噼啪!
像无数豆子砸在铜锣上。
然后是陆宇的骂声,粗粝、滚烫、带着泥腥气,从记忆最深的褶皱里炸出来:
“这破铜烂铁,比我家猪圈水泵还娇气!”
他当时蹲在滤网后面,裤管卷到大腿根,后颈全是汗,手里捏着半截麦秆,正往泄压阀芯里捅:“听声儿!‘咔’一下闷响是主阀松了,‘嘶’一声漏气才是副路堵了——你耳朵长来不是摆设,是种地听墒情、听雷声、听猪崽打嗝用的!”
我睁眼。
指尖还按在胸口,但红光已熄。
取而代之的,是图中第三节点缓缓浮起三道微光刻度:
“主阀预松”→“副路通压”→“稳流再启”
不是代码,不是公式。
是锄头入泥的深浅,是秧苗离水三寸的喘息,是暴雨前蚂蚁搬家的方向感——是六万年耕作语法,在我骨髓里刻下的本能。
第七阶,稳了。
我抬脚,踏上第八阶。
可就在足尖悬空半寸时——
“咔。”
一声脆响,轻得像麦壳裂开。
第八阶,断了。
不是崩塌,是“退让”。
断口平滑如镜,悬浮于虚空,中央静静浮着一粒黑麦——未脱壳,棱角粗粝,表皮泛着铁锈色的哑光,像从远古麦穗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最后一颗命种。
它不动。
我伸手。
它倏然一闪,绕我左腕转了一圈,又掠过右耳,停在我鼻尖前三寸,微微震颤。
我盯着它,忽然笑出声,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要我种?”
不等回应,我蹲下。
没工具,没土壤,只有光阶本身——那层浮在虚空里的、由菌丝与星尘织成的薄薄承托面。
我用左手拇指指甲,深深划下一道沟。
三毫米深,七毫米宽。边缘微隆——和天上落下的犁沟,分毫不差。
我把麦粒埋进去,合拢指尖,轻轻一按。
没有祈祷,没有吟诵。
只有一声低得只有自己听见的、来自腹腔深处的震动:
“长。”
静了半秒。
然后——
“啵。”
一声极轻的破壳声。
嫩白胚芽顶开黑壳,探出一线柔光。
根须如活蛇钻出,不是向下,而是向两侧疯长,缠住断阶两端,越勒越紧,越织越密……光丝交织,菌络虬结,竟在虚空中搭起一座微颤却坚实的桥。
我起身,踏上。
桥承住了。
可刚抬眼——
前方哪还有什么星光阶梯?
尽头空茫茫,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麦浪虚影,翻涌、旋转、无声咆哮,穗尖刺向未知的深空。
风来了。
带着焦糊麦香、微腥土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暖的檀香。
我刚踏出第一步。
身后,第七阶光纹骤然一亮。
不是风,不是光。
是哭声。
婴儿的啼哭,短促、尖利、裹着奶腥与惊惶,像一把小刀,猝不及防,扎进我刚稳住的心跳里。
我猛地回头——
第七阶上,空无一人。
可那哭声,确确实实,就踩在光纹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