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凉粥烫手,星米落地(2/2)
铁锈味的土,焦糊味的麦,还有……一丝极淡、极暖、久违的檀香。
像有人,在万年之后,终于掀开了锅盖。
我喉咙里还卡着那口没咽下去的铁锈味。
不是幻觉——是火星在呼吸,而我的食道成了它的气管。
那一晚我没合眼。
不是因为警报没停,而是脚底九百三十六条绿纹,还在搏动。
像九百三十六根活的麦穗,在皮下抽穗、灌浆、低垂,齐刷刷朝塔心弯腰。
它们不听大脑指挥,只听那口锅的节奏。
我赤脚踩过育婴室冰凉的合金地板,穿过三道气密门,直接闯进“赤足序列”休眠舱。
没敲门,没通报。
推开第一扇门时,老周正用指甲刮小腿上新冒的绿纹,听见动静手一抖,刮破了皮,渗出的血珠竟是淡金色的。
“星米落了。”我说。
他抬头,瞳孔里没有惊,只有饿了六十年的人突然闻见灶火气的颤。
我挨个敲门。
不说话,只把左脚踩在对方门框上——脚底金纹灼灼,像刚从灶膛里捞出来的烙铁。
有人愣住,有人猛地攥住我脚踝,指节发白;有个十七岁的姑娘当场跪下,额头抵住我脚背,泪砸在绿纹上,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缕带麦香的白气。
没人问为什么。
他们早就在等这一脚。
凌晨三点十七分,九百九十九个赤脚耕者,坐满了黑砖塔三百六十度环形基座。
没人带工具,没穿防护服,只捧着一碗粥——陶碗、铝盆、烧裂的玻璃罐、甚至用头盔接的。
粥是今早煮的:有的浮着焦糊的米壳,有的沉着发芽的星稗,有的混着林芽昨夜咳出的银丝状黏液……但全是热的。
刚离灶,碗沿烫手,雾气蒸腾,像九百九十九簇微小的、不肯熄灭的文明火苗。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着频率,怕惊扰塔心那粒还没醒透的米。
我坐在最前排,碗搁在膝头,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是等。
等一个我还不敢命名的“开始”。
第八百九十九人落座时,塔身开始渗浆。
第九百九十九人——是个哑巴老头,端着豁口木碗,颤巍巍坐下,碗里粥面晃得厉害,可那涟漪,竟与塔顶星光同步震颤。
就在这瞬——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晶坠入铜钵。
塔顶,那粒嵌在蜂窝基质里的星米,化了。
不是蒸发,不是崩解,是“融”。
如烛泪垂落,却逆着重力,先凝成一道纤细光流,继而沿塔壁螺旋而下,像一条发光的脐带,温柔缠绕整座高塔。
光流所过之处,砖缝沁出的浆液沸腾又骤冷,结出薄如蝉翼的琉璃膜;蜂窝孔洞中旋转的氦3微泡,齐齐转向,光谱收束为同一道暖黄——那是灶火的颜色。
光流垂至地面,倏然散开,化作九百九十九道细如游丝的光丝,无声无息,钻入每人碗中。
粥面,泛起了涟漪。
不是倒影水面,是记忆破土。
我低头——碗里映出七岁那年冬至,母亲蹲在漏风的育婴棚外,掀开粗陶瓮盖,热气扑了我一脸。
她舀起一勺红薯饭,吹三下,递来。
饭粒金红,甜香直冲天灵盖。
我伸手去接,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湿润……是碗底,也是我自己的掌心。
我猛地抬头。
左边,老周正死死盯着碗,肩膀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他碗里,是父亲用防辐射布裹着递来的野菜汤,汤面浮着几星油花,像他童年唯一见过的星星。
右边,那个哑巴老头,正用枯枝般的手,一遍遍摩挲碗沿,浑浊的眼泪大颗砸进粥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见的,是六十年前,自己亲手埋进冻土的第一粒麦种,在碗底发芽、抽穗、弯成一道金弧。
整个环形基座,静得能听见粥面涟漪碎裂的微响。
就在这时——
“噗!”
一声闷响。
林芽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
她没哭,没叫,小手直接插进塔基刚凝固的灰烬堆,抠出一把混着灶灰、星稗残渣和暗红浆渣的土,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腮帮鼓起,像只囤粮的仓鼠。
然后,她仰起脸,对着塔心,“呸”地一口吐出。
土团落地,无声燃烧。
火焰幽蓝,不发热,不升腾,只静静铺展,将塔底那道虚浮的星光阶梯,向下延伸十米——末端悬停,离地三尺,微微摇曳,像一张摊开的、等待落脚的请柬。
我低头,盯着自己掌心。
那道灼痕,正滚烫如烙铁。
(韩松没穿宇航服,只裹了件用麦秆纤维织成的粗布衣,裤脚还沾着昨夜塔基的浆渣。
他站在星光阶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