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薪火相传（1/2）

凌云靠在冰冷粗粝的洞壁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道最深的、被骨魇长老死气侵蚀过的伤口，带来一阵混合着灼烧与冰寒的、令人牙酸的刺痛。左肩的骨骼在混沌之力与新生的火道种生机共同作用下，勉强接续，但依旧使不上力，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传来骨茬摩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响。经脉如同被反复拉扯后又强行缝合的破旧皮绳，充满了滞涩与隐痛，混沌之力在其中艰难地、缓慢地流淌，修复着千疮百孔的内里。识海虽然因为火道种本源的融入而更加凝练、炽热，对抗了部分蚀灵死气的侵蚀，但之前强行催动混沌、融合水火、硬撼炼虚的消耗实在太大，此刻依旧空乏、刺痛，如同被掏空的、布满了干涸裂纹的池塘。

洞窟内，之前那场惊心动魄、几乎毁灭一切的大战痕迹，正在被一种诡异的寂静迅速覆盖。下方那巨大的暗金色焚天真火火湖，失去了邪阵的牵引与火道种本源的直接吸引，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不再散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焚尽诸天的霸道热浪，反而显露出一种沉静、厚重、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更加本源的热力。空气中残留的狂暴能量乱流、蚀灵死气、以及那毁灭性的白光余波，也在缓缓平复、消散，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焚天火域地脉深处的、恒定的灼热与硫磺气息。祭坛彻底崩塌，化作一地焦黑破碎的骨渣与符文碎片，了无生机。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洞窟。石昊依旧跪坐在祭坛废墟旁，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父母，那铁塔般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着，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他低垂着头，脸深深埋进父母颈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不断从眼角涌出、滴落在父母冰冷脸颊上、又迅速被高温蒸干的、混着血污的泪痕，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人生最大悲恸与狂喜的汉子，内心是何等的激荡与脆弱。他身上的伤势同样触目惊心，右拳血肉模糊，臂骨断裂，体表布满了被死气侵蚀和火焰灼烧的伤痕，气息虽然因为极致的情绪刺激和战神血脉的进一步苏醒而异常高涨、不稳定，但本源同样损耗严重。

叶清雪盘膝坐在不远处，星辰古剑横于膝上，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其中几道较深的，几乎要将剑身贯穿。她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气息微弱，正在竭力调息，引导着体内所剩无几的、混合了星辉与一丝焚灭火意的剑元，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剑心。之前布下的剑狱，以及最后掷剑干扰骨魇长老，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她身侧，苏小蛮依旧昏迷，小脸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平稳，怀中那些彻底失去光泽的罗盘碎片，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里。

影七……依旧没有出现。但幽泉长老最后出现时，那股熟悉的、虚弱却坚韧的阴影气息，凌云绝不会感知错。影七似乎与幽泉长老达成了某种联系，或者被其带走？这其中，又隐藏着什么？

战神谷主昏迷前吐露的那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凌云的脑海，驱散着肉体的疲惫与痛楚。“混沌道院……云瑶光……血书……暗影盟……九幽镇魂渊……仙界……”

母亲的下落，囚禁的势力，仇敌的名号，以及……通往更高世界的路标，终于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猜测与血书指引，而是从一位可能知情的长辈口中，得到了近乎确认的信息。这让他胸中那团为救母而燃烧的火焰，非但没有因为重伤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炽烈、更加冰冷、也更加……急迫。

仙界。九幽镇魂渊。暗影盟。鸿蒙议会。

敌人，在更高处。路，在更前方。

“咳咳……”凌云强撑着，从怀中取出最后几粒珍贵的、得自建木秘境和混沌道院传承的疗伤圣药，自己服下一粒，将其余的递给叶清雪和石昊。“抓紧时间恢复，此地……并非久留之地。”

叶清雪默默接过，服下丹药，继续调息。石昊也猛地惊醒，胡乱抹了把脸，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将其中药力最温和、最滋养生机的一粒，用颤抖的手，掰开父母干裂的嘴唇，渡入他们口中，然后才将另一粒自己服下，也开始竭力调息，引导药力修复自身，同时密切关注着父母的状况。

时间，在沉默与压抑的疗伤中，缓缓流逝。丹药入腹，化作暖流，勉强压下了最严重的伤势恶化的趋势，但距离真正恢复，还差得远。尤其是战神谷主夫妇，他们本源损耗太重，神魂受损，又饱受折磨，普通的丹药只能吊住一口气，需要更精心的调理与治疗，更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

约莫半个时辰后，凌云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他缓缓站起，走到石昊身边，再次检查战神谷主夫妇的状况。两人的气息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丝，但仍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战神谷主体内，那股属于战神血脉的炽热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自行复苏，与残留的蚀灵死气、阴火之毒艰难对抗。谷主夫人的情况更糟一些，她的修为似乎本就不及谷主，承受的折磨也更重。

“必须尽快离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为他们祛除体内死气与火毒，稳固神魂。”凌云沉声道，“焚天火域深处，绝非疗伤之所。你可知，灵界之中，可还有战神谷的隐秘据点，或是绝对安全、适合疗伤闭关的秘境？”

石昊闻言，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深深的痛苦与仇恨取代。他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战神谷……没了。山门被黑骨部的杂碎攻破，山门内的秘境、药园、闭关地……要么被毁，要么被占。俺……俺不知道哪里还安全。”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看向凌云，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凌老大！你有办法，对不对？你总是有办法的！俺爹刚才说……混沌道院！你是混沌道院的人？那是不是……道院还有传承秘境？或者，你知道其他安全的地方？”

混沌道院……凌云心中一动。灵界的混沌道院早已覆灭，山门被蚀灵族占据，但长青子前辈的建木秘境，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落脚点？那里灵气浓郁，有建木生机，相对隐蔽。但长青子已逝，秘境核心被自己所得，能否长时间容纳这么多人，且不被蚀灵族或暗影盟察觉？

就在他沉吟之际！

“嗡……”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的阴影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悄然在凌云脚下的影子里漾开。紧接着，一道淡薄到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由纯粹阴影勾勒出的、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从凌云自身的影子中“浮”了出来，凝聚在众人面前。

是影七！他竟然以这种方式，一直潜伏在凌云的影子里，直到此刻才现身！

“主上……”影七的意念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清晰、稳定了一丝，似乎得到了某种力量的补充或调理。他的阴影之体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虽然依旧淡薄，但不再有溃散的迹象，隐约能看出其原本的、属于暗影精灵的、修长而优雅的轮廓。“幽泉长老……以精纯的‘暗影源力’……暂时稳定了我的本源……他说……感念主上体内混沌之气对我族的潜在净化之能……且……主上之道，或可打破‘他们’的枷锁……”

影七断断续续地传递着意念，信息有些跳跃，但凌云大致明白了。幽泉长老似乎看出影七被蚀灵死气污染的本质，也感应到了凌云混沌之力的特殊，出手相助，既是为了结个善缘，也是为了某种更长远的、对抗“暗影盟”的布局。

“幽泉长老还让我转告主上，”影七的意念继续传来，“黑炎窟之事，他会处理后续，尽量拖延‘暗影盟’的探查。但‘他们’无孔不入，主上行踪恐已暴露，灵界不宜久留。他提及……战神谷虽灭，但其山门深处，有一处连接着上古‘战神小世界’碎片的隐秘传承禁地，需纯正战神血脉配合特定信物方可开启。那里自成空间，相对独立，且有战神残留意志庇护，或可暂避，并为战神谷主夫妇疗伤。开启之法……在他昏迷前，或许已通过血脉感应，传递给了石昊少主……”

石昊闻言，浑身剧震，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父亲，又看向手中那枚古朴的战神令牌。果然，那令牌此刻正微微发烫，与他体内的血脉产生着清晰的共鸣，一段模糊的、关于某个隐秘坐标、某个古老禁制开启手印与咒文的信息，正缓缓从令牌中、从他血脉深处，浮现出来！

“真的有！俺感觉到了！在……在战神谷故地，后山禁地，陨星崖下！”石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战神小世界碎片？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出路。如果真如幽泉长老所说，那里相对独立，且有战神意志残留，确实比建木秘境更安全，也更适合战神谷一家疗伤恢复。

凌云当机立断：“好！就去那里！事不宜迟，立刻动身！影七，你状态如何？能否带我们隐蔽离开焚天火域？”

影七的阴影微微波动：“勉强可以……借助此地残留阴影与热浪扭曲……短距离潜行匿踪……但离开火域后，需尽快赶路……”

“足够了。”凌云点头，看向叶清雪和苏小蛮。

叶清雪已经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冷与锐利，她点了点头，表示可以行动。苏小蛮在叶清雪的搀扶下，也幽幽转醒，虽然依旧虚弱，眼神迷茫，但总算有了意识。

众人不再耽搁。凌云和石昊分别背负起依旧昏迷的战神谷主与夫人。影七的阴影无声蔓延开来，将众人笼罩在内，形成一层薄薄的、扭曲光线与气息的阴影之幕。在这阴影的掩护下，一行人沿着来时的隐秘通道，迅速离开了这令人心悸的黑炎窟核心。

返回的路途，比来时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沉默。每个人都身受重伤，气息萎靡，全靠一股意志支撑。沿途遇到的零星蚀灵族巡逻队或火域怪物，都被影七以阴影之力巧妙避开，或是被凌云和叶清雪以雷霆手段迅速、无声地解决，没有引起大的骚动。幽泉长老似乎确实履行了承诺，黑炎窟外围的防御明显松懈了许多。

数日后，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离开了焚天火域的范围。没有停留，在石昊的指引和影七的阴影掩护下，众人朝着记忆中的战神谷故地，疾驰而去。

又是十余日的跋涉与潜行，避开了一些可能仍有蚀灵族眼线的区域，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位于灵界西北荒原深处的、连绵的、早已化作焦土与废墟的巍峨山脉——战神谷故地。

断壁残垣，焦黑的山石，干涸的血迹，碎裂的兵刃残骸，风中依稀可闻的、仿佛从未散去的血腥与硝烟气息……眼前的景象，让石昊这个铁打的汉子，再次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让泪水落下。叶清雪清冷的眸子扫过这片废墟，也闪过一丝恻隐。苏小蛮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着叶清雪的衣角。

没有时间感慨。在石昊的带领下，众人穿过重重废墟，来到后山一处被巨大山体阴影笼罩、深不见底的断崖——陨星崖。据石昊模糊的记忆和令牌指引，那处传承禁地，就在这断崖之下，某个被天然阵法与空间褶皱隐藏的节点。

石昊按照令牌传递的方法，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精纯战神血脉的鲜血滴在令牌之上，同时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口中诵念起晦涩的音节。

“嗡——！”

令牌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暗金色光芒，光芒照射在断崖某处看似寻常的岩壁上。岩壁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缓缓浮现出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散发着苍凉古老气息的、暗金色的光门。光门之后，隐约可见一片朦胧的、与灵界气息截然不同的、充满了蛮荒战意的空间。

“就是这里！快进去！”石昊低喝，当先背着父亲，迈入光门。凌云等人紧随其后。

穿过光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并非想象中鸟语花香的秘境，而是一片荒凉、肃杀、天地间弥漫着淡淡血色雾气与不屈战意的、破碎的陆地。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道道如同伤痕般的空间裂缝，隐约可见外界景象。大地龟裂，布满战斗的痕迹，远处耸立着几座残破的、仿佛由青铜与岩石铸就的古老祭坛和图腾柱。空气中灵气不算特别浓郁，却极其精纯，带着一种灼热、厚重、令人血脉贲张的奇异特性，对修炼战神功法或有战神血脉的人，大有裨益。

这里，就是战神小世界的碎片，一处早已在历史中失落、唯有战神血脉才能感应并开启的、最后的庇护所与传承之地。

众人刚一站稳，光门便在身后悄然闭合、消失，与外界彻底隔绝。

“暂时……安全了。”凌云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强烈的疲惫与伤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连忙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石昊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父母平放在一处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上，焦急地看向凌云。

凌云强打精神，和叶清雪一起，开始为战神谷主夫妇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和治疗。他调动混沌之力，结合水道种的净化滋养与乙木幼苗的勃勃生机，小心翼翼地探入两人体内，一点点驱除、炼化那些顽固的蚀灵死气与阴火之毒，同时以丹药之力温养他们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叶清雪则以清冷的星辉剑意，护住两人微弱的神魂，防止其继续消散。

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足足耗费了三天三夜。期间，石昊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布满血丝。叶清雪和影七也轮流调息守护。苏小蛮在服用了丹药后，状态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眼神带着惊悸后的茫然，但已能自行打坐调息。

第四日清晨，暗红色的天光洒落在这片破碎陆地上时，一直昏迷的战神谷主，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经历了宗门覆灭、至亲惨死、自身被囚禁折磨、受尽非人苦难之后，那双原本应该充满威严与豪情的虎目，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沧桑、与深不见底的悲怆。但在那悲怆的最深处，当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跪在身旁、紧张得浑身颤抖、脸上还带着泪痕与血污的石昊脸上时，一点微弱却无比明亮的光，如同夜空中最顽强的星辰，骤然亮起！

“昊……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抬起手，触摸儿子的脸，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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