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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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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翼的作动器是同一批次的产品,理论上响应时间应该一致。”他说,“但如果是批次问题……”

“查。”李组长说,“明天一早,把所有作动器的测试数据调出来,一个一个比对。”

王工点点头,转身走了。

肖镇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他说。

李组长看着他:“肖主任,您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我们来做。”

肖镇点点头,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远处的厂房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移动。更远的地方,试车台的方向,传来发动机的低沉轰鸣。那是夜班的人在加班。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肖镇在食堂遇到了杨卫东。

杨卫东的眼睛比昨天更红了,但精神很好。他端着稀饭坐到肖镇对面,递给他一个馒头。

“作动器的事,我听说了。”

肖镇接过馒头:“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批次问题。左翼和右翼的作动器不是同一批生产的,差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生产线调整过一次工艺参数,导致响应时间有微小的差异。”

肖镇咬了一口馒头:“换一批就行了?”

杨卫东点点头:“库房里有备件。今天就能换上。”

肖镇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杨,你这辈子,造了多少架飞机?”

杨卫东愣了一下,想了想。

“数不清了。”他说,“从我手里出去的,少说也有几百架。”

“几百架。”

杨卫东点点头,喝了一口稀饭。

“最早的那些,早就不飞了。有的进了博物馆,有的拆了,有的……掉下来了。”

他说“掉下来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肖镇没有说话。

“但每一架,我都记得。”杨卫东说,“哪一架在试飞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哪一架在哪个部队服役,哪一架最后怎么样了……我都记得。”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有些遥远。

“你知道为什么吗?”

肖镇摇摇头。

“因为每一架,都是我的孩子。”杨卫东说,“孩子嘛,不管长多大,走多远,当爹的都记得。”

肖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杨,你该退休了。”

杨卫东愣了一下。

“带孙子去。”肖镇说,“让孩子记得你。”

杨卫东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干完这架,就退休。”

一周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传感器延迟的问题、重心偏移的问题、作动器同步的问题,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一个一个被攻克。最后一天,当最后一个数据通过验证时,实验室里响起了掌声。

肖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小林、李组长、王工,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技术人员,他们笑着,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在擦眼泪。

杨卫东站在最前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全部通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肖镇。

“老肖,”他说,“谢谢你。”

肖镇摇摇头:“不用谢我。这是他们做的。”

杨卫东看着那些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种光。

“是啊,”他说,“他们做的。”

“我再给全国所的人上半个月进阶课吧,太空学前沿相关的,黄田坝的人总得跳出大气层的,后面就是外太空和星际的事了!”肖镇望着远处塔楼说道

“你啊这辈子都是教书匠的命!”

“教书匠挺好的,我忙完手里两个大项目就去大学教书了,我大孙女也读幼儿园了啊!”肖镇微笑着说道

“我是看出来你家是有早婚早育的习惯的,从大肖主任(肖镇父亲肖正堂,时任国家太空事务主管主任)开始!”

“还真是!”……

那天晚上,杨卫东请肖镇吃饭。不是在食堂,是在黄田坝外面的一家小饭馆。他们认识二十七年了,这是杨卫东第一次在外面请他吃饭。

饭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老板认识杨卫东,笑着打招呼:“杨总,好久没来了。”

杨卫东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很简单,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还有一个青菜汤。杨卫东要了一瓶白酒,给肖镇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肖,”他举起酒杯,“敬你。”

肖镇也举起来:“敬什么?”

杨卫东想了想,说:“敬这二十七年的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很烈,辣嗓子。肖镇喝了一口,觉得胃里烧烧的。

杨卫东一口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肖,”他说,“你知道吗,当年你第一次来黄田坝,我就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肖镇笑了:“就因为我帮你调了飞控?”

杨卫东摇摇头:“不是。是因为你看着飞机的眼神。”

肖镇愣了一下。

“你看飞机的眼神,和看别的都不一样。”杨卫东说,“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看自己的东西。”

肖镇没有说话。

“后来你去搞航天了。”杨卫东说,“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想着,这小伙子要是留下来搞飞机,多好。”

他看着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路灯亮了,投下昏黄的光。

“但后来我想通了。不管上天还是下海,都是一样的。都是让东西飞起来,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他转过头,看着肖镇。

“你没有留在这里,但你的根在这里。你在天上飞的时候,地上有一群人,在看着你。”

肖镇握着酒杯,觉得喉咙有些紧。

“老杨,”他说,“你也是。”

杨卫东愣了一下。

“你也在看着天。”肖镇说,“看着那些飞机飞上去,看着它们飞回来。看着那些年轻人,从你手里接过担子,继续往前走。”

杨卫东看着他,眼眶红了。

然后他笑了。

“喝酒。”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杨卫东喝醉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肖镇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关于飞机的。

他叫了车,把杨卫东送回宿舍。杨卫东的宿舍在招待所旁边,很小的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杨卫东年轻时的照片,站在一架歼-7前面,笑得没心没肺。

肖镇把杨卫东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杨卫东翻了个身,嘴里说了一句什么。

肖镇听清了。

他说的是:“飞高点,再飞高点。”

肖镇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头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灯,走出去。

在黄田坝又待足半个月后一个早上,肖镇要走了。

C959在双流机场等着,刘云已经把行李都搬上了车。杨卫东站在办公楼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背在身后。

“老肖,”他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肖镇想了想,说:“等你退休的时候。”

杨卫东笑了。

“行。”他说,“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肖镇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还是很瘦,还是很有力,还是那么粗糙。

“保重。”他说。

“保重。”杨卫东说。

肖镇上车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杨卫东还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身后,是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是那棵老银杏树,是那些厂房和实验室。

是他的根。

车子驶出黄田坝,驶向机场。

肖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响着杨卫东的声音。

“飞高点,再飞高点。”

他笑了。

他会飞高的。

飞得很高很高。

但不管飞多高,他都记得,地上有一群人,在看着他。

有一棵树,在等着他。

那是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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