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根(1/2)
2025年5月11日,黄田坝。
肖镇在招待所的床上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薄纱。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
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时间自然醒过了。在文昌,他总是被闹钟叫醒;在香港,总是被秘书的行程提醒叫醒。但在这里,在黄田坝,他的身体好像自动切换到了另一种节奏。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鸟叫声,远处的机器轰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飞机引擎的尖啸。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发动机试车的声音,高亢、尖锐,像一把刀划破寂静。
想起了98年来这里,大家裹着军大衣一起攻关的日日夜夜,老杨总是比较贪回锅肉……
他起床,简单洗漱,推开窗。
雾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微凉。招待所楼下,那棵老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树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露水。
他看了那棵树很久。
这棵树,他认识。1998年第一次来黄田坝的时候,它就在了。那时候它还小,细细的树干,稀稀拉拉的叶子,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杨卫东指着它说:“这棵树,是建所的时候种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它都在。”
二十七年了。它长大了。长成了一棵真正的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根深深扎进泥土里。
就像黄田坝。就像那些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的人。
六点整,肖镇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捧着咖啡匆匆走过,看到他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致意。其中一个他认识,叫小林,是飞控组的骨干,当年他调试算法的时候,小林还是刚分来的大学生。
“肖主任(肖镇任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首席科学家),您这么早?”小林有些意外。
“睡不着。”肖镇说,“杨总来了吗?”
“来了。他昨晚根本没走。”
肖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杨卫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肖镇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杨卫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图纸,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还好。
“来了?吃饭了没?”
“没。”
“走,先吃饭。”
食堂在办公楼的后面,是一栋单独的建筑。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早餐很简单,稀饭、馒头、咸菜、煮鸡蛋。杨卫东拿了一个馒头一碗稀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肖镇坐在他对面。
“昨晚没回去?”他问。
杨卫东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说:“习惯了。”
肖镇没有追问。他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回去”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家在成都市区,但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家里的大事小事,都顾不上。他们的生活,就是这堵围墙里的生活。
“小林他们昨晚把那两组数据重新跑了一遍。”杨卫东忽然说,“传感器延迟的问题,基本找到了。”
肖镇放下筷子:“什么原因?”
“滤波算法的阈值设得太高了。在极限状态下,平滑过度,掩盖了真实的瞬态变化。”杨卫东看着肖镇,“你当年说的那个问题,又出现了。”
肖镇沉默了一下。
“当年我走的时候,不是调好了吗?”
“调好了。但后来换了一批新的传感器,参数变了。我们按照新传感器的规格重新标定了算法,但忽略了极限状态下的冗余。”
肖镇没有说话。
“还有重心偏移的问题。”杨卫东继续说,“挂架的减震系统在导弹发射的瞬间会产生形变,形变量虽然很小,但足以改变重心位置。设计的时候考虑到了,但实际测试中形变量比设计值大了百分之十二。”
“材料的问题?”
“可能。也可能是加工精度的问题。我们正在查。”
肖镇看着他,忽然说:“老杨,这些问题,你的团队能解决。”
杨卫东愣了一下。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
“所以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杨卫东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
“是为了让你看看。”他说,“看看这架飞机,看看这些人,看看这个地方。”
肖镇没有说话。
“你也算从这里出去的。”杨卫东说,“你的根在这里。”
肖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稀饭碗,喝了一口。
“走吧,”他说,“干活。”
上午,肖镇一头扎进了飞控实验室。
实验室在厂房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口没有牌子,但进出需要刷卡。里面是一排排的工作站,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和曲线。十几个技术人员坐在工作站前,有人盯着屏幕,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低声讨论。
小林带着肖镇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工位。屏幕上,正是那组出问题的数据。
“肖主任,这是昨天重新跑的结果。”小林调出一组曲线,“您看这里,滤波后的信号和原始信号在0.3秒处出现了偏差。偏差只有0.5%,但在9G过载的条件下,这个偏差会被放大。”
肖镇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把滤波器的参数调出来。”他说。
小林调出另一组数据。
肖镇看了很久。
“把阈值降低15%。”他忽然说。
小林愣了一下:“降低15%?那噪声会增大。”
“我知道。”肖镇说,“但噪声增大的代价,比信号延迟的代价小。在极限状态下,我们需要的是真实信号,不是平滑信号。”
小林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那是飞控组的组长,姓李,四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
李组长想了想,点点头:“按肖主任说的做。”
小林开始调整参数。肖镇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跳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这里调试算法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盯着屏幕,等着结果。杨卫东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一言不发。
参数调整完毕。小林重新运行仿真。
屏幕上,曲线开始跳动。
这一次,滤波后的信号和原始信号的偏差缩小到了0.1%以内。延迟几乎消失,虽然噪声确实增大了,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成了!”小林兴奋地喊了一声。
肖镇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还要做极限测试,还要做实物验证。后面还有很多工作。”
小林点点头,但脸上的兴奋没有消退。
李组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肖主任,谢谢您。”
肖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很浓,带着苦味。
“别谢我。”他说,“这本来就是你们的算法,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李组长摇摇头:“您这一句话,够我们少走一个月弯路。”
肖镇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曲线,忽然想起杨卫东早上说的话。
“你是从这里出去的。你的根在这里。”
下午,肖镇去了总装厂房。
那架银灰色的战机还停在原地,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洒下来,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技术人员正在机腹
杨卫东站在机头前,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它。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传感器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八成。”肖镇走到他身边,“剩下的两成,要等实物验证。”
杨卫东点点头,又看向那架飞机。
“重心偏移的问题,查清楚了。”他说,“挂架的减震垫批次不合格,硬度偏软。已经换了一批,重新测试,数据正常了。”
肖镇看着他:“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还有一个问题。”
肖镇等着他说下去。
杨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肖镇。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清楚。
“这是定型前需要解决的问题。”杨卫东说,“大的有三个,小的有十几个。大的你已经帮忙解决了一个,还有两个。”
肖镇看着那张清单。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涂改过,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你打算用多久?”他问。
“一个月。”杨卫东说,“最多一个月。”
肖镇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这架飞机就要定型。”杨卫东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就可以退休了。”
退休。
这个词从杨卫东嘴里说出来,让肖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杨卫东舍不得。
这个老头儿,一辈子都在造飞机,从歼-7到歼-10,从歼-20到这架六代机,每一架都像是他的孩子。现在,最后一个孩子要飞走了,他也该回家了。
“老杨,”肖镇忽然说,“退休以后,想做什么?”
杨卫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带孙子。”他说,“我孙子三岁了,还不太认识我。”
肖镇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他嘴角那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那就好好带。”他说。
杨卫东点点头,又看向那架飞机。
“但在这之前,”他说,“我得先把这最后一件事做完。”
晚上,肖镇没有回招待所。他留在实验室里,和小林他们一起跑数据。
刘云给他送来一份盒饭,他扒了几口,又继续看屏幕。那些数据、曲线、参数,在他脑子里旋转、组合、重构。他沉浸在这个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
凌晨两点,他终于找到了第二个问题的线索。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对李组长说,“舵面的响应曲线和指令信号之间,有一个微小的相位差。这个相位差在常规飞行中不影响,但在超音速机动中,会被放大。”
李组长盯着屏幕,脸色变了。
“这是……作动器的响应速度不够?”
“不是速度不够,是同步有问题。”肖镇说,“左翼和右翼的作动器响应时间不一致,差了几个毫秒。这几个毫秒的差异,就是问题的根源。”
李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
“把作动器组的王工叫来。”他说,“现在。”
王工来得很快,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数据,脸色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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