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黄田坝(2/2)
“稳住,稳住……”杨卫东喃喃自语。
八十五度。
曲线抖动了一下,但很快被飞控系统压住。
九十度。
这是理论极限。再往上,就是失速区。
飞机在九十度攻角保持了五秒,然后缓缓改平。
“通过。”飞行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新的飞控,稳得很。”
监控室里爆发出欢呼声。小博士们互相击掌,有人甚至跳了起来。杨卫东松开那只被捏变形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肖镇,眼眶有点红。
“老肖……”
肖镇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但又觉得很轻松。
窗外,成都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雾气和云层混在一起。但他知道,就在那片云层之上,那架银灰色的战机正在翱翔,正在测试着他们这些日子心血的结晶。
晚上,杨卫东在研究所的小食堂里摆了一桌。没有酒,但菜很丰盛——回锅肉、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水煮鱼,都是地道的川菜。
“老肖,这半个月辛苦你了。”杨卫东以茶代酒,敬了肖镇一杯。
肖镇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心里暖和:“老杨,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杨卫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说实话,你觉得咱们这六代机,和美国的比,怎么样?”
肖镇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说不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天我看资料,美国那个NGAD项目,到现在还没完成原型机试飞。咱们已经飞了两架验证机,而且一架比一架改得好。”
杨卫东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感慨。
“是啊,不容易。”他说,“从歼-5到歼-36,走了几十年。”
肖镇举起茶杯:“来,敬这几十年。”
“敬这几十年。”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后,肖镇给香港打了电话。
先打给太平山。秦颂歌接的,肖亦华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喊“爸爸”。
肖镇问了家里的情况,又问双胞胎在上海怎么样。秦颂歌说都好,让他别惦记,忙完正事要紧。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快了,再收个尾就回。”
挂了电话,又打给深水湾。李富真接的,声音温和。她说李御韩最近在准备一个学术会议,忙得很,但一切都好。肖镇说替我问御韩好,让他别太累。
“你那边冷吗?”李富真问。
“还行,屋里暖和。”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但肖镇听着,心里踏实。
第二天,肖镇又去了趟厂房。
那架银灰色的战机还停在那里,但这次,他觉得它不那么陌生了。他绕着它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机头前。透过座舱盖,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仪表和屏幕。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旁边的杨卫东。
杨卫东摇摇头:“还没正式命名。外面叫它歼-36,但那是媒体起的。咱们内部,就叫它‘新机’。”
肖镇点点头。他知道,等它正式列装的那天,会有一个响亮的编号——歼-多少,或者别的什么。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这里,在它的创造者们的注视下,静静等待着飞向蓝天的时刻。
“老肖,有个事想和你商量。”杨卫东忽然说。
“你说。”
“我们想请你继续参与这个项目。”杨卫东看着他,“不是临时帮忙,是正式的——特聘专家,定期来指导。你意下如何?”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架战机。它很大,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厂房。但它也很小,小到可以被一个国家的命运托起。
“好。”他说。
杨卫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后,肖镇结束了在成都的工作,准备返回香港。
临行前,杨卫东送他到机场。两个老朋友站在安检口前,相对无言。
“老肖,保重。”
“保重。”
肖镇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老杨,那个算法,要是还有问题,随时找我。”
杨卫东笑着挥手:“放心,肯定找你。”
飞机起飞后,肖镇靠在舷窗边,看着成都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这座城市的名字,从此在他心里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他想起那架银灰色的战机,想起那些熬夜画图的夜晚,想起杨卫东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然后他又想起那行写在潜艇消声瓦上的字——“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以及自己答应过的事。
六代机,核潜艇,航天飞机……这些国之重器,每一件都有人在默默付出,每一件都需要无数个日夜的坚守。
而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肖镇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那架战机呼啸而过的声音。
它飞起来了。
这就够了。
深夜,飞机降落在香港赤鱲角机场。
两辆车依旧等在那里。一辆去太平山,一辆去深水湾。今天是单日子,他上了去太平山的车。
车上,司机轻声问:“肖董,直接回家吗?”
肖镇想了想:“先回家。”
车子驶出机场,穿过隧道,沿着山路往上。太平山的夜景依然璀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倒映着万家灯火。
庄园里,灯还亮着。秦颂歌在等他,茶几上摆着一碗刚热好的汤。
“回来了?”她抬头,笑了笑。
“嗯,回来了。”肖镇坐下,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肖亦华已经睡了,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肖镇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着小儿子安静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顺利吗?”秦颂歌问。
“顺利。”肖镇点点头,“那边的事,差不多了。”
秦颂歌没再问。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中环的灯火依旧通明,海面上偶尔有船驶过,划出一道道波光。
“过几天,我想去趟上海。”肖镇忽然说。
“看御韩和双胞胎?”
“嗯。快两个月没见了。”
秦颂歌点点头:“去吧。孩子们也想你。”
肖镇握住她的手:“一起去?”
秦颂歌笑了:“好。”
窗外,夜色深沉。这座城市已经睡了,但还有些人醒着——在成都的黄田坝,在青岛的军港,在宋岛的航天基地,在无数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醒着,所以这片土地才能安然入睡。
肖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