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归去来兮·生死之间(2/2)
外公的遗像用的是他八十岁寿辰时拍的照片。那天他穿着中山装,笑得慈祥又骄傲,因为所有的儿孙都回来了。
外婆的遗像用的是她九十岁生日时的照片。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唐装,被儿孙们簇拥着,笑得像个孩子。
两幅遗像并排放着,就像他们七十三年来,一直并排坐着一样。
葬礼很简单,没有长篇的悼词,没有繁复的仪式。按照两位老人生前的意愿,只有至亲送别,只有青山绿水相伴。
那天南山墓园的路突然涌入了很多车,不过肖镇是麻木的,还好肖正堂这个小女婿顶在前面接待各方吊唁人士。
肖镇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行金色的字:
文大路(1914-2012)
张艳梅(1917-2012)
相伴七十三年,永远在一起
他站了很久很久,一言不发。
亦禹和亦歌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他身后。两个孩子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太爷爷太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
亦歌小声问妈妈:“太爷爷太奶奶现在在一起吗?”
秦颂歌轻声回答:“嗯,永远在一起了。”
李御韩站在父亲身边,沉默地看着墓碑。少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心里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感触。但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着父亲。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肖镇还站在原地。
文云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镇儿,该走了。”
肖镇没有动。
文云淑看着他,看到他眼角有泪,但始终没有流下来。
“让他再待会儿。”肖正堂走过来,轻声说,“让他跟老人告个别。”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肖镇一个人。
他站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老式怀表,外公留给他的。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字:“镇儿,不管走多远,记得回家。”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
“外公,外婆,我记住了。”
“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回家。”
“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这个家,会照顾好所有人。”
“会一直往前走,也会一直回头看。”
他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
文家湾·八十一天·2012年7月8日至9月27日
葬礼之后,肖镇没有回香港,没有去北京,没有处理任何工作。
他住进了鱼洞文家湾文大路和张艳梅的三层老屋。
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有些泛黄。
院子里有一棵老黄葛树,树龄比这栋房子还老,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树下是外公亲手搭的葡萄架,藤蔓爬满了架子,结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
肖镇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见外人,很少说话。
每天早上,他会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棵老黄葛树。外公以前就爱坐在这儿,摇着蒲扇,看着树发呆。
上午,他会在屋里翻看老照片。有外公外婆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那时他们刚结婚,穿着粗布衣服,对着镜头羞涩地笑。有父亲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有他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有孩子们的照片。
下午,他会在院子里走一走,看看葡萄架,摸摸老黄葛树的树干。有时会走到村口,站在那里看看远处,就像小时候外婆送他时那样。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屋顶的平台上,看着星星。这里的星空比北京、比香港都明亮,能看到银河横贯天际。他想起小时候,外公教他认星星: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那是牛郎织女星……
秦颂歌带着孩子们住在附近的酒店,每天来看他。给他带饭,陪他坐一会儿,然后离开。她知道,这个时候,丈夫需要的是空间。
亦禹和亦歌来过几次。他们不懂爸爸为什么不回家,但妈妈告诉他们:“爸爸心里很难过,我们要多陪陪他。”
亦歌给爸爸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太爷爷太奶奶,牵着手站在云朵上,看着
李御韩每周都来。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父亲坐着,有时一起看老照片,有时什么都不做。有一次,他问:
“爸爸,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肖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他们就还在。”
少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文云淑也来过几次。看着儿子的样子,她心疼,但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父亲走后,她也曾这样沉沦过一段时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那种痛。
第二十一天,肖镇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是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他坐在葡萄架下,看着那串串青色的葡萄,忽然说:
“外公种的葡萄,今年结得真好。”
秦颂歌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每年都要种葡萄,说要等孩子们回来吃。”肖镇继续说,“但他自己其实不爱吃甜的。每次都是摘下来,洗干净,端到桌上,然后看着我们吃。”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我们吃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开心。”
秦颂歌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你们都好好的。”
肖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们再多待几天吧。”
“好。”
第四十九天。
肖镇开始慢慢恢复正常的生活。他开始接电话,开始处理一些必须由他决定的紧急事务。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老屋里待着。
有一天,文云仁来看他。大舅坐在院子里,陪他喝茶。
“镇儿,”文云仁说,“你外公外婆走之前,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肖镇看着他。
“他们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孙子。”文云仁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让你别难过,他们这辈子值了。儿孙满堂,福寿双全,没什么遗憾的。”
肖镇低下头,不说话。
“他们还说了,”文云仁顿了顿,“让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守着,耽误正事。”
肖镇苦笑:“大舅,您这是赶我走?”
“不是我赶你。”文云仁拍拍他的肩,“是他们让我赶你。你外公说:‘告诉那傻娃儿,别天天守着个空房子,该干嘛干嘛去。月亮上不是还有事儿吗?办好那些事,就是给我们争光了。’”
肖镇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大舅。再待几天,我就走。”
第八十一天。
这是肖镇在文家湾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他去了南山龙园。站在墓碑前,他放了两个橘子——外公生前最爱吃的水果。又放了一束白菊花——外婆生前最爱的花。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下午,他去了储奇门。
………………
储奇门·张家婆洞子江湖菜馆·2012年9月27日
储奇门是重庆老城的一条老街,狭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满了各种小店。张家婆洞子江湖菜馆就在其中,门脸不大,招牌已经褪色,但每天傍晚依然排着长队。
这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店。创始人是外婆张艳梅,后来传给了她的侄女张嬢嬢。店里的招牌菜,都是外婆传下来的配方:水煮鱼、辣子鸡、蒜泥白肉、红糖糍粑。
肖镇推开门,店里飘出熟悉的香气。傍晚的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老板娘张嬢嬢正在灶台前忙活,满头大汗,手里的锅铲翻飞。
她抬头看到肖镇,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小肖!你可算来了!你外婆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来吃饭了,不知道是不是嫌店里的味道不如从前了。”
肖镇摇摇头:“怎么会。外婆做的菜,永远是最好吃的。”
张嬢嬢抹了抹眼睛:“快坐快坐,还是老位置?”
“嗯,老位置。”
靠窗的那个位置,是他从小坐惯的。窗外是长江,江水缓缓东流,江面上船只往来,汽笛声隐约可闻。远处的山城轮廓层层叠叠,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
肖镇坐下,看着窗外。四十年前,他就是坐在这里,第一次吃外婆做的水煮鱼。那时候他才六七岁,辣得眼泪汪汪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外婆在旁边笑他:“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菜端上来了。水煮鱼、辣子鸡、蒜泥白肉、红糖糍粑。每一道菜都是记忆中的样子,每一道菜都冒着熟悉的热气。
肖镇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进嘴里。
辣味冲上来,眼泪也跟着冲上来。
这是八十一天来,他第一次哭。
他想起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满头白发,系着围裙,锅铲翻飞。他想起外婆把菜端上桌时,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他想起外婆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嘴里念叨着“慢点吃,不够还有”。
他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鸡肉外酥里嫩,麻辣鲜香,是外婆最拿手的味道。小时候每次吃这道菜,他都要把里面的花椒挑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数有多少颗。外婆总是笑着说:“傻娃儿,数这个做啥子嘛。”
他吃完了水煮鱼,吃完了辣子鸡,吃完了白肉,吃完了糍粑。每一口都是记忆,每一口都是想念。
张嬢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小肖,你外婆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她轻声说,“每次有人问起,她都要说:‘我外孙,在北京做大事情,把火箭送上天的那个!’”
肖镇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张嬢嬢的眼眶也红了,“她说:‘这个店,给镇儿留着。不管他走多远,都有个回来的地方。’”
肖镇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傍晚的温热。江面上的船只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整座山城正在被点亮。
肖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老店。灶台上的烟火,墙上的老照片,窗外的江景,还有那熟悉的味道。
“张嬢嬢,”他说,“我走了。”
“走了?不多坐会儿?”
“不了。还有事。”
张嬢嬢点点头,送到门口:“常回来啊。你外婆说的,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吃顿饭。”
肖镇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会的。”
………………
告别·江北机场·2012年9月27日夜
晚上八点,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江北机场贵宾通道入口。
刘云打开车门,肖镇走下车。
他瘦了。整整八十一天的沉淀,让他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外貌,是气质。以前那种锐利的光芒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眼睛里有疲惫,有悲伤,但也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和从容。
秦颂歌带着孩子们站在舷梯旁等他。亦禹和亦歌看到他,跑过来抱住他。亦华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地朝他伸手。
肖镇抱起亦华,亲了亲他嫩嫩的脸蛋。小家伙胖乎乎的,身上有奶香味。
“想爸爸了吗?”
亦华不会回答,只是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挥舞。
李富真和李御韩也来了。她看着肖镇,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有些话不需要说,彼此都懂。
肖镇走到母亲面前。
文云淑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骄傲。
这八十一天,她看着儿子一点点从悲伤中走出来,看着他慢慢恢复,看着他重新有了光。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儿子,”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灵上的。那个永远在奔跑、永远在追赶、永远不敢停下来的人,终于学会了停一停,学会了回头看看,学会了接受生命中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肖镇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母亲。
然后他转身,看向重庆的方向。
那边有鱼洞的老屋,有南山的墓碑,有储奇门的江湖菜馆,有他人生最初的记忆。有外公的葡萄架,外婆的水煮鱼,有他长大的地方。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登机的时间到了。
肖镇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然后迈步走上舷梯。
飞机腾空而起,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海,仿佛另一个世界。
秦颂歌握住他的手。
“好点了吗?”她轻声问。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外公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镇儿,人这辈子,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得久一点,有的亮得短一点,但都会落下去。重要的是,落下去之前,照亮了多少人。”
他看着窗外:
“我想,我应该照亮更多的人。”
秦颂歌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飞机的影子掠过云层,向东飞去。
那里有等待他的工作,有未竟的事业,有星辰大海。
但无论飞得多远,重庆永远是他出发的地方。
那个有外公外婆,有葡萄架,有水煮鱼的地方。
那个叫家的地方。
………………
归来
2012年10月8日,香港,太平山顶庄园。
肖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星槎计划”的最新实验数据。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璀璨,游轮穿梭。
门轻轻推开,文云淑走进来。
“还没睡?”
“快了。”肖镇放下笔,“妈,您怎么来了?”
文云淑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儿子。
八十一天不见,她一直担心。但此刻看着肖镇,她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他人更沉稳了,眼神更深邃了,但最重要的是,那种光还在。那种对未知的渴望,对未来的热情,对梦想的执着,都还在。
只是比以前更内敛,更深沉。
“我就是来看看你。”文云淑说,“看你怎么样了。”
肖镇笑了笑:“我没事,妈。好着呢。”
文云淑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好。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镇儿,妈为你骄傲。”
肖镇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镇儿,不管你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他转头看向窗外。
维港的灯火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
三十八万公里外,九名航天员正在月球上沉睡。
四十亿年的冰层下,古老的分子正在等待被解读。
而他自己,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准备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带着外公外婆的祝福。
带着家的重量。
也带着照亮更多人的决心。
夜风吹过,太平山顶的灯火温柔如初。
肖镇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新的方程。
窗外,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