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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归去来兮·生死之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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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光时刻·北京·2012年6月20日

北京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人民大会堂前的广场上,红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肖镇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枚巨大的国徽,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外公带他来北京旅游时,也曾站在这同一个位置拍照。

那时候外公六十八岁,腰杆挺得笔直,指着国徽对他说:“镇儿,记住这个地方。这是咱们国家的脸面。”

三十年后,他站在这里,即将走进那扇门,从相关人士手中接过一份沉甸甸的聘书。

“肖老师,该进会场了。”苏念晚轻声提醒。

肖镇点点头,整理了一下领带——深蓝色,秦颂歌亲自挑的,说是“正式但不张扬”。他迈步走上台阶,身后跟着航天系统的一众同事。

金色大厅的水晶吊灯璀璨如星河。据说这盏灯有三千多颗水晶,每一颗都是手工打磨,亮起来的时候,像把银河搬进了室内。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两侧摆满了鲜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百合香。

后台休息室里,肖镇遇到了几位老熟人。有他读博时的导师黄大牛,已经八十多岁,坐着轮椅来的;有航天系统的老领导,退休多年,今天专程赶来;还有几位两院院士,都是教科书上的人物。

“小肖,紧张不?”导师笑着问。

“比发射火箭还紧张。”肖镇老实承认。

“发射火箭你从来不紧张。”导师拍拍他的肩,“那是你有把握。今天是国家给你的荣誉,不用紧张,受之无愧。”

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

国务委员宣读聘任决定的声音在金色大厅里回荡:“为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加强国家重大科技任务统筹,国务院决定,聘任肖镇同志为国家首席科学家,负责深空探测领域重大科技专项的规划与实施,参与定制国家战略科技发展规划……”

肖镇走上主席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有些晃眼。他接过聘书,转身面对台下。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两院院士、航天系统代表、科技部领导、各大高校校长。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陈景在眼眶微红,赵立城在用力鼓掌,苏念晚在偷偷抹眼泪。

那份聘书很轻,一张纸,一个红本。但压在手上的重量,却仿佛有千钧。

他开口说话,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三十多年前,我还是重庆巴南鱼洞的一个孩子。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夏天晚上躺在院坝里的竹凉席上数星星。

外公在旁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外婆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我问外婆: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外婆说:你去数嘛,数清楚了回来告诉我。我就真的开始数,数到一百多颗就数乱了,急得要哭。外公把我抱起来说:傻娃儿,星星是数不完的,但你可以一直数下去。”

笑声更大了,也有人的眼眶开始泛红。

“三十四年后的今天,我不仅数清了太阳系的行星,还把中国人送上了月球。但每次回家,外婆还是会问:吃了没?饿不饿?要不要喝碗绿豆汤?外公还是会拉着我下象棋,然后偷偷让我几步,假装没看出来。”

台下安静了,很多人低下了头。

“科学是无止境的探索,但探索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家。”肖镇举起聘书,“这份荣誉,属于所有支持我的人——我的外公外婆,我的父母,我的妻子和孩子,我的团队,我的祖国。谢谢你们。”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

晚宴设在人民大会堂二楼的宴会厅。水晶灯下,长条桌摆成U形,主宾位上坐着科技界的老前辈和航天系统的功臣们。

肖镇被安排在第二桌,同桌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其中一位姓王,九十二岁了,是航天界的元老级人物,当年参与过“两弹一星”工程。老人颤巍巍地举起酒杯:

“小肖,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但像你这样既能搞技术又能搞管理,还能把事做成的,不多。来,老头子敬你一杯。”

肖镇连忙起身,双手举杯:“王老,您折煞我了。当年没有你们那一代人打下的基础,哪有我们今天。应该我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有人提议合唱《歌唱祖国》,于是全场起立。金色大厅里,上百人的歌声汇成洪流: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肖镇站在人群中,唱着这首歌,思绪却飘回了重庆。

他想起外公最爱唱这首歌。每次家庭聚会,外公都要拉着全家人一起唱,唱完还要讲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的故事。讲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讲冻成冰雕的战友,讲终于等来胜利的那一天。

“等忙完这阵,回去看看外公。”肖镇在心里对自己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是大舅文云仁的号码。

大舅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尤其是知道他在北京领奖。

肖镇悄悄退出人群,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大舅?”

“镇儿……”文云仁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外公和外婆……双双住进重医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肖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情况?严重吗?”

“外公是老毛病,肺部和心脏都不行了。九十八岁的人了,扛了这么多年,这次是真的扛不住了。”文云仁的声音断断续续,“外婆是陪床累倒的。她非要亲自守着,不让护工替,连续三天没合眼。昨天下午,突然说头晕,然后就倒下了。脑溢血,现在还在ICU……”

肖镇握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今晚就回来。大舅,您陪着他们,什么都别想,我马上到。”

“好……镇儿,你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肖镇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走廊尽头传来宴会厅里的歌声和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转身快步走回宴会厅,找到科技部的领导,简短说明了情况。领导立刻理解,拍拍他的肩:“去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家里要紧。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说。”

他又找到陈景在,交代了几句工作安排,然后直奔机场。

在车上,他拨通了秦颂歌的电话。

“颂歌,外公外婆住院了,很严重。我得连夜回重庆。你带着亦禹亦歌和亦华,尽快过来。还有……”他顿了顿,“给富真打个电话,让御韩也来。外公一直念叨他,说还没见够这个重孙。”

秦颂歌没有多问,只说:“我马上安排。你别慌,路上小心。两位老人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肖镇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色飞速后退。长安街的华灯连成两条金色的河流,天安门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庄严。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此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脑子里全是外公外婆的脸。

外公教他下象棋,总是让他悔棋,然后偷偷把自己的“车”挪到他的“马”脚下。

外婆做的水煮鱼,麻辣鲜香,每次他回重庆都要吃一大盆。外婆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小时候生病,外婆整夜整夜守着他,用毛巾给他敷额头,嘴里念叨着“乖孙不怕,外婆在”。

考上清华那年,外公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拉着他的手说:“镇儿,给咱文家争光了。以后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肖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回家的路,他走了二十年。

但这一次,可能赶不上了。

………………

归途·夜航·2012年6月21日凌晨

凌晨一点四十分,重庆江北机场。

肖镇的C939私人飞机滑入停机坪。这架飞机是他接任大禹投资董事长后他妈妈文云淑送给他的,主要为了方便往返各地。

此刻,机舱里的灯光昏暗,肖镇坐在舷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重庆夜景。

这座山城的灯火层层叠叠,从江边一直蔓延到山顶,像倒悬的星河。

长江和嘉陵江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两江交汇处的朝天门码头灯火通明。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六月的重庆,夜风温热潮湿,带着江水的气息。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刘云已经在等了。

“肖院士,直接去重医?”

“直接去。”

车驶入夜色中的重庆。这座城市对肖镇来说,是最熟悉的故乡。从江北机场到渝中区,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但此刻,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

凌晨三点二十分,车停在重医附一院住院部楼下。这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大楼,此刻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灯。肖镇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文云仁站在走廊尽头,看到肖镇,快步迎上来。

“大舅,情况怎么样?”

文云仁摇摇头,眼眶通红。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此刻看起来疲惫而憔悴,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许多。

“你外公刚睡下,但医生说……可能就是这几天了。肺功能衰竭,心脏也撑不住了。九十八岁了,全身器官都在衰竭。”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外婆还在ICU,脑溢血量很大,医生说……就算挺过来,也可能醒不了了。”

肖镇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大舅的肩膀,然后走向病房。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病床上,外公文大路躺在那儿,身上插着管子,戴着氧气面罩。九十八岁的老人,瘦得像一张纸,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干涸的河床。呼吸微弱而艰难,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痰音。

肖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外公的手。

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小时候,外公和大舅二舅竭尽全力到处划拉牛奶票,就因为他出生就是超大儿,胃口奇好,他外婆调侃他是小奶桶,一个人能喝别人同龄孩子两个半的奶量。

还好他有大师傅外公和初代包工头大舅,到处想办法!

外公能把他高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大马”。那只手也曾经那么温暖,在他犯错时轻轻拍他的头,说“傻娃儿,下次记住就好”。

现在却干枯、冰凉,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和针眼。

“外公,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老人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微弱。

肖镇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

病房·守候·2012年6月21日至7月6日

第一天。

早上七点,护士进来换药。看到肖镇坐在床边,愣了一下:“您是家属?守了一夜?”

肖镇点点头。

护士轻声说:“老人家情况不太好,您要有心理准备。不过能守着他,他应该能感觉到。”

肖镇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外公的手。

上午九点,文云淑到了。这位叱咤商界三十年的女强人,此刻站在父亲的病床前,眼泪无声地流。她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

“爸,我是云淑。镇儿回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他。”

老人依旧没有反应。

中午,秦颂歌带着三个孩子到了。亦禹和亦歌被带到病房门口,看到太爷爷的样子,两个孩子都红了眼眶。亦歌小声问:“爸爸,太爷爷会好吗?”

肖镇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还不懂得生离死别的含义。

“太爷爷很累了,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休息。我们这几天多陪陪他,好不好?”

亦歌点头,眼泪掉下来。

亦华被月嫂抱着,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

傍晚,李富真带着李御韩从上海赶到。少年走进病房,看到病床上的太爷爷,沉默了很久。

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太爷爷几次,但那些模糊的记忆里,有一个慈祥的老人,会给他塞糖吃,会抱着他说“重孙乖”。

他走过去,像父亲那样握住太爷爷的手。

“太爷爷,我是御韩。”他轻声说,“我来看您了。”

那只看似毫无反应的手,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李御韩愣住了,抬头看父亲。

肖镇的眼眶瞬间红了。

第二天。

外婆张艳梅依然在ICU,没有醒来的迹象。医生说,脑部出血量太大,压迫了神经中枢,醒来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肖镇在ICU门口站了很久,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外婆。九十五岁的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带着呼吸面罩,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早早起来给他做早饭。一碗小面,卧个荷包蛋,撒上葱花。她说:“乖孙吃了才有力气读书。”

他想起考上大学那年,外婆高兴得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整整一下午。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他想起每次离家,外婆都要送他到村口,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走出一里地,回头,她还站在那里。再走出一里地,回头,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

“外婆,您等我。”他轻声说,“等外公好了,我带您回家。”

第三天。

外公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病床上。肖镇正握着外公的手,忽然感觉那只手动了一下。他抬头,对上了一双浑浊但清醒的眼睛。

“外公!”他猛地站起来。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呼吸面罩挡住了他的声音。

肖镇赶紧叫来护士。护士检查了一下,轻声说:“老人家神志清醒了。这是回光返照,您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肖镇蹲在床边,握着外公的手。

护士取下了呼吸面罩。老人的呼吸依然微弱,但能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镇儿……”

“外公,我在。”

“你……回来了?”

“回来了。外公,对不起,我来晚了。”

老人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笑容。即使病成这样,即使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还是想对孙子笑。

“不晚……正好。”他慢慢地说,“我……等你回来……”

肖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外公,您别说话,省点力气。”

“不用省了……省了一辈子了……”老人的手微微用力,握了握肖镇,“听我说……”

肖镇拼命点头。

“你这辈子……做得很好……比我想的……好多了……”老人慢慢地说,“月亮上……真的去了?”

“去了,外公。我们把树都种上去了。”

“好……好……”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也可以……放心去了……”

“外公,您别走。”肖镇的声音哽咽,“您还没看到御韩上大学,还没看到亦华长大……”

“看不到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你……替我看……替我看他们……”

肖镇拼命点头。

“还有……”老人顿了顿,“你外婆……来接我了……”

肖镇一愣,转头看向病房门口。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老人的眼睛却看向那个方向,嘴角带着笑意:

“老太婆……你来啦……等我等久了吧……”

他伸出手,向着虚空。

然后,那只手缓缓落下。

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第四天到第七天。

外婆张艳梅在ICU里又撑了四天。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没有意识了,全靠机器维持。她的大脑活动已经停止,只剩下心跳和呼吸被机器撑着。

文云淑做了决定:撤掉机器。

“妈不会想这样活着。”她流着泪说,“她一辈子要强,不会愿意插满管子躺在这里。”

肖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撤掉机器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护士拔掉了所有管子,关掉了呼吸机。外婆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像一声叹息,停止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八个小时。

外公和外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整整相差八个小时。

七十三年的婚姻。从战乱年代走来,一起熬过饥荒,一起拉扯大五个孩子,一起看着孙子孙女长大成人,一起抱着重孙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连离开,都只隔了八个小时。

肖镇站在外婆的病床前,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说:“乖孙,去给外婆端碗绿豆汤来。”

但她不会再睁眼了。

永远不会了。

………………

葬礼·南山·2012年7月8日

南山龙园,面朝长江,背靠青山。

葬礼那天,重庆难得出了太阳。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青翠的山坡上,洒在那两排整齐的花圈上,洒在那两幅并排摆放的遗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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