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聚光灯外·寂静方程(2/2)
“星槎计划”核心实验室。
肖镇换好防静电工装走进实验大厅时,徐济民和林薇已经等了一整天。
“肖总!”林薇从控制台前跳起来,头发乱得像刚被电击过,“您可算来了!”
徐济民更矜持些,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他的激动。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像捧着圣物一样递到肖镇面前:
“四十七天。您照顾夫人坐月子的这四十七天,我们做了三组关键实验。”
肖镇接过U盘,插入终端。
屏幕上跳出的第一组数据,就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时空曲率变化幅度:7.6×10^-15米。
比三个月前的记录,放大了整整76倍。
持续时间:3.2秒。
比三个月前的0.5秒,延长了六倍。
能量消耗:等同香港全城2小时用电量。
比三个月前,降低约30%。
“原理验证阶段已经可以宣告成功了。”林薇飞快地点开另一组图表,“我们证明了:通过特定频率的驻波共振,可以在实验室尺度上稳定地、可重复地制造出宏观可测的时空弯曲。虽然幅度依然极小,但曲线是连续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调出第三组数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肖总,您上次提出的‘时空斜坡’理论,我们做了缩比验证。结果在这里。”
屏幕上是一条复杂的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空间曲率梯度。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下,曲线出现了一个平滑的、单向的“坡度”。
肖镇盯着那条曲线,一动不动。
“我们制造了一个极小尺度的时空势阱。”徐济民的声音苍老而郑重,“然后让一束激光沿着‘斜坡’传播。结果……”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克制某种情绪:
“激光的传播速度,比真空光速快了0.00000003%。虽然这个增量微小到可以忽略,但方向是向前的,不是误差,不是噪声——是真实的、可测量的速度增益。”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仪器运行的嗡鸣。
肖镇没有欢呼,没有感慨,甚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那条曲线放大了十倍,一百倍,一千倍,一直看到数据的原始波形。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这条曲线和自己三十年来演算过的所有方程一一比对。
良久,他睁开眼睛:
“通知核心组,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星槎计划’第十一次全体会议。”
“议程是——从‘原理验证’转入‘工程预研’。”
………………
2012年6月8日,凌晨3:15,太平山顶庄园。
肖镇轻轻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夜灯,秦颂歌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亦华的夜间喂养记录表。
婴儿房传来月嫂轻柔的哼唱——亦华刚吃完夜奶,正在哄睡。
他没有吵醒妻子,只是从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星槎计划”最新实验数据的光盘。
中间是文强发来的月冰微生物二期研究简报——那些四十亿年前开始星际旅行的古老生命,正在逐渐向人类揭示它们的秘密。
右边是一张手写的信笺,字迹稚嫩却工整。那是李御韩寄来的,附带着新一版月球生物实验室设计方案。
“爸爸,我查了NASA所有公开的火星车热源数据,发现钚-238衰变的热电转换效率理论上还有30%的提升空间。
我想设计一种新的同位素热源结构,用月壤烧结的陶瓷作为基体——文强表叔说可以帮我联系材料所的老师。您觉得可行吗?御韩。”
肖镇在信笺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可行。注意安全。下周我去上海当面谈。”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自己这些年来从未停止演算的那套方程。
二十年多了。
从沙杨路仰望星空做梦,到今天凌晨这份写满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场论符号的草稿纸。
从仰望星空的孩子,到在星空中留下脚印的建设者。
从“中国人什么时候能登上月球”的追问,到“人类能不能超越光速”的猜想。
他用了二十多年。
也许还需要下一个二十年。
也许在有生之年,他依然无法亲眼看到曲率引擎推动飞船飞向比邻星。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铺路。
就像外公铺的那条路,把他送上了月球。
现在轮到他了。
把路铺得更远一些,让后来的人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蟹壳青。
肖镇保存好所有文件,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秦颂歌还在沙发上沉睡,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平静的脸上。
肖镇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从两弹一星的老故事,到月球上的沙枣花开。
她从不问他什么时候能忙完,因为他永远忙不完。
她只是等。
等到他每次推开家门,那盏夜灯永远亮着。
肖镇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睡梦中的秦颂歌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握着他的手指动了动,嘴角微微弯起。
窗外,晨光正在爬上太平山。
而在三十八万公里外,九名航天员刚刚结束月夜值班,在人工晨光中迎来又一个“月球清晨”。
林雨薇在日志里写下:
“地球历2012年6月8日,月面第34日。燧人一号持续稳定运行,沙枣扦插苗全部成活,第二代生菜收成比上周多了30克。
昨晚做梦,梦见地球上的桃花开了。醒来时窗外只有黑色的天和蓝色的故乡。
但我不觉得孤单。因为知道三十八万公里外,有人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这一天,全球媒体还在为三天前的技术公开狂欢。
这一天,NASA局长格里芬在国会预算听证会上拍了桌子。
这一天,莫斯科和巴黎的谈判代表各自怀揣着不同的算盘登上飞往北京的航班。
这一天,深圳河套山体深处,七名科学家正试图把激光推得快一点点——快过人类已知的宇宙速度极限。
这一天,复旦附中的少年在课间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爸爸,这道题我解出来了。”
而肖镇,在太平洋西岸的一个山顶上,睡了三个月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梦里没有方程,没有会议,没有月球,没有星海。
只有妻子的手,孩子的笑,还有一扇永远为他亮着的灯。
那灯很亮,足够照亮他回家的路。
也足够照亮他下一次出发时,留在身后的那个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