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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孤山葬爱,从此独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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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的黎明,是被一层厚重的、刺骨的寂静包裹着的。宣德八年的寒冬,似乎将全部酷烈都凝聚在了这日。连续多日的大雪终于在昨夜后半夜渐止,但天空并未放晴,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低低压着西湖,压着孤山,压着涵碧园每一个飞翘的檐角。世界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皑白覆盖,往日湖山的秀色、亭台的玲珑,尽数被这单一的、肃穆的白色所吞噬,唯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穿梭于枯枝败叶间,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如同天地间一曲无声的挽歌。

涵碧园内,静远堂前的庭院早已被下人们清扫出一条通路,但积雪仍深及脚踝。仆役婢女们皆身着素服,低眉顺眼,步履悄无声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惊扰了堂内那巨大的、令人心碎的悲恸。白色的灯笼、白色的帷幔,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与这满世界的雪白融为一体,更添几分凄凉。

辰时初刻,静远堂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林霄出现在门口。他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原本只是星霜点点的鬓发,此刻竟已是大片灰白,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般嵌在额角眉间。他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粗麻孝服,腰系草绳,身形虽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佝偻与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寒风刮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嚎啕后的疲惫,也无泪水划过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石化的平静,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那双曾洞察世事、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视而不见,又仿佛已看穿了红尘万丈,只剩下无边虚无。

长子林承桓、次子林承柏、女儿林蓁蓁及其家眷,皆披麻戴孝,跪在堂前雪地里,哽咽声低低传来。林承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声音沙哑:“父亲,时辰将至,灵枢……该启程了。”

林霄的目光缓缓扫过子女们悲痛的面容,又落回停放在堂中、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灵枢上。那里面,长眠着他此生最珍视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浩荡的仪仗,更没有寻常勋贵之家应有的排场。送葬的队伍极其简约,简约到近乎寒素。十六名由王弼、驼爷等最核心旧部亲自挑选的健仆,抬着那具厚重的楠木灵枢,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林霄拒绝了儿孙的搀扶,独自一人,默默跟在灵枢之后,身影在漫天素白中,显得异常孤独而执拗。再后面,是低声啜泣的子女家眷,以及自愿前来送行的涵碧园核心仆役。队伍沉默地穿过清扫出的园中小径,走出涵碧园侧门,沿着早已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湖岸,向着孤山南麓缓缓行去。

西湖仿佛也凝固了。往日碧波荡漾的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不透明的冰,被积雪覆盖,与岸边陆地连成一片白茫茫。苏堤、白堤不见游人画舫,唯有几艘被冻在岸边的小舟,如同被遗弃的玩具。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支小小的、沉默的送葬队伍,在无边的雪白中,艰难地移动,像一行墨点,缓缓渗入一张巨大的宣纸。

孤山南麓,一处早已选好的向阳坡地,背靠苍翠的山峦,面朝浩渺的西湖。墓穴已然挖好,新鲜的黄土在雪地中格外醒目,旁边堆着准备回填的泥土和石块,也都盖上了雪顶。寒风卷着雪沫,在山坡上打着旋,更添肃杀之气。

灵枢缓缓落入墓穴,发出的沉闷声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林蓁蓁终于忍不住,扑到墓穴边,放声痛哭起来,被兄嫂死死拉住。林承桓红着眼眶,主持着简单的下葬仪式,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

自始至终,林霄都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落满了雪的雕像。他凝视着那逐渐被黄土掩埋的棺木,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巨大的悲伤仿佛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表情,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木然。直到墓穴即将被完全填平,工匠准备立碑时,他才忽然动了。

他缓步走到墓碑前。那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青色花岗岩,碑面空白,等待着最终的铭文。林霄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刻刀,以及一支小巧的砚台和一块墨锭。他竟要亲手为苏婉刻写墓志!

众人皆惊。林承桓上前一步,劝道:“父亲,天寒地冻,您年事已高,让工匠来吧,您口述,他们刻便是!”

林霄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婉儿一生,与我相知。这最后几句话,需我亲手刻下,方能安心。” 他不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蹲下身,就着冰冷的雪地,开始研墨。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僵硬,动作迟缓,却异常执着。墨汁在严寒中很快变得浓稠,他呵着热气,勉强维持其可用。

然后,他拿起刻刀,蘸饱了墨,将墓碑上的浮雪拂去,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在了刀尖。

他没有选择华丽的骈文,没有堆砌溢美之词,更没有提及苏婉作为“安乐伯夫人”的任何显赫。墓志铭文极其简短,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凝聚了他一生的深情与愧疚:

先妣林门苏氏婉之墓

生于乱世,伴于微末。

智计安家,贤德内助。

风雨同舟,甘苦共度。

未及白首,遽然先故。

孤山埋玉,西湖伴魂。

夫 林霄 泣血谨立

宣德八年腊月吉日

每一个字,都刻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刀锋划过坚硬的石碑,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风声,如同泣诉。林霄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迅速在寒风中被冻成冰晶,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毫不停歇。那不仅仅是在刻字,更像是在用刀尖,将半生的记忆、无尽的不舍与悔恨,一笔一划地铭刻进冰冷的石头里,铭刻进这孤山的风骨中。

“生于乱世,伴于微末”——那是空印案阴影下,寒门秀才家中病弱的新妇,接过他递来的那碗续命粥的开始。

“智计安家,贤德内助”——那是琼州拓荒时,灯下与他一起规划田亩、管理账目的身影;是涵碧园中,运筹商行、打理内务的从容。

“风雨同舟,甘苦共度”——那是靖难之役的暗流涌动,是朝堂之上的如履薄冰,是归隐西湖后的每一次幕后筹谋,是无数个南窗书房内,红袖添香、低语商谈的夜晚。

“未及白首,遽然先故”——这是最残忍的现实,是锥心之痛。他曾许诺的安稳余生,终究未能陪她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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