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暮雪西湖,婉逝长夜(2/2)
林霄听着妻子细致入微的交代,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她这是在交代后事了。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忍住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记下了,婉儿,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苏婉看着他强忍悲恸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微微喘息着,又看向那叠信函:“那些信……是这些年和驼爷、王弼、林寿他们……往来的密信底稿。还有……几封是早年间,道衍大师……和郑和兄弟的来信。我都……按时间顺序理好了……或许……或许日后对你有用。”
交代完这些,苏婉似乎耗尽了力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林霄不敢打扰,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才又睁开眼,这次,她的目光没有再看那些身外之物,而是深深地、贪婪地凝望着林霄的脸,仿佛要将他的眉、他的眼、他每一道岁月的刻痕,都牢牢地刻进灵魂深处,带去下一个轮回。
“霄郎……”她的声音愈发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这一生……能遇见你,陪着你……从那个破碗都捧不稳的寒门秀才……走到今天……我……真的很欢喜。”
她的眼中泛起朦胧的水光,却依旧含着笑:“还记得……在琼州的时候吗?我们……带着大伙儿垦荒,种红薯……夜里坐在海边,听着潮声……你说,总有一天……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
林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他用力点头,泣不成声:“记得……我都记得……婉儿,是我对不住你……这一生,让你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
“不苦……”苏婉轻轻摇头,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微地摩挲着,像年轻时安慰他那样,“能陪着你……看你一步步……实现心中的抱负……哪怕……哪怕是躲在暗处……我也觉得……值得。涵碧园……这十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仿佛在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但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却始终未散:“霄郎……我累了……要先走一步了……你……你要好好的……替我看顾着……这个家……看顾着孩子们……还有……这西湖的山水……”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林霄的手拉近自己的心口,紧紧贴着,仿佛那样就能永不分离。
“此生……得伴君侧……无憾矣……”
话音渐渐低微下去,终至不可闻。那双曾洞察世情、为他明辨利弊、也曾盛满无限缱绻绻绻的眸子,缓缓地、安然地阖上了。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满足而恬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握在林霄掌中的那只手,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微微松开了。
林霄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他怔怔地看着妻子安详得如同熟睡的面容,不敢相信,那陪伴了他大半生、与他共享过最卑微的困苦也经历过最显赫的荣光、是他最信任的伙伴、最亲密的爱人、最不可或缺的伴身的苏婉,就这样走了。
窗外,酝酿了数日的雪,终于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地,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簌簌地落在屋顶、树梢、湖面,迅速地覆盖了整个世界,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纯净的、却也冰冷刺骨的白色。
静远堂内,烛火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林霄佝偻而孤独的身影。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握着苏婉已然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上面,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在这被暮雪笼罩的寂静夜晚,低低地回荡开来。
“婉儿……婉儿……”
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无尽的风雪声,和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永恒的寂静。
漫天大雪,无声地落着,仿佛天地也为这位贤内助的离去而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