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三患齐发,朝野震动(1/2)
宣德五年的正月,本该是万象更新、爆竹声声辞旧岁的时节,然而大明朝的天下,却仿佛被一股来自北地和高海的凛冽寒流死死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场开年便骤然爆发的巨大危机之中。往年此时京城应有的喜庆祥和,被一种无形的恐慌与压抑所取代,连天空都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暖融如春,但端坐在御案后的宣德皇帝朱瞻基,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而上。他年轻的面庞上早已褪去了登基初年的青涩与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仪和此刻难以掩饰的焦灼与震怒。御案上,三份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触目惊心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颤。
第一份,来自漕运总督兼淮安巡抚,字迹潦草,语气惶恐至极:“……臣万死奏报!黄河凌汛异常,冰排壅塞,加之去岁秋汛泥沙未及疏导,淮安至徐州段运河主干道淤塞断流已逾百里!滞留漕船数千,粮米数百万石困于河道,寸步难行!现今河道冰封泥凝,民夫难以施为,纵使化冻,疏通亦需耗时数月……京师百万军民仰给漕粮,今春断供之危已在眉睫!臣虽肝脑涂地,亦难解此倒悬之急,伏乞陛下圣断!”
第二份,来自大同镇守太监密奏,言语间更是带着血淋淋的惊悚:“……万岁爷!边军欠饷已逾半载,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怨气沸腾!今有下级武弁煽动,士卒群聚哗噪,围困镇守府衙,索要粮饷,几近营啸!副总兵刘威弹压不力,反为乱兵所伤!大同重镇,九边门户,若乱势蔓延,恐引鞑靼窥伺,则北疆危矣!奴婢冒死密陈,军中情势已如沸鼎,稍有不慎,便是塌天之祸!”
第三份,来自浙江按察使司,带着海腥味的绝望:“……自去岁冬起,倭寇势大,纠合巨舰数十,寇犯宁波、台州、温州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双屿港、沥港等要地几成贼巢,官军水师战船老旧,兵无战心,屡战屡败!更有甚者,沿海奸民与之勾结,导引路线,销赃窝藏,以致倭寇如入无人之境!顷接急报,倭船已逼近松江府,上海县危在旦夕!东南财赋重地,海疆不宁,商路断绝,民生日蹙,臣等虽竭力剿抚,然积弊已深,实难遏制,恳请朝廷速发援兵,重整海防!”
三份奏疏,如同三道催命符,将漕运、边饷、海防这三大帝国最深沉的痼疾,以一种最猛烈、最惨烈的方式,同时撕开,暴露在年轻的天子面前。朱瞻基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暖阁内,侍立的内阁辅臣杨士奇、杨荣等人,个个屏息凝神,面如土色,冷汗浸湿了朝服的内衬。他们早已看过奏报,深知此事之重大,已非寻常政事可比,而是关乎国本动摇的惊天大变。
“说话啊!”朱瞻基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臣,“平日里议论风生,如今国家危难之际,都成了哑巴不成?!漕运断绝,京师粮荒在即!边军哗变,北虏随时可破关而入!倭寇横行,东南半壁糜烂!朕要你们何用?朝廷要你们何用?!”
首辅杨士奇须发皆白,颤巍巍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老臣等万死!此三患并发,实乃数十年积弊所至,非一日之寒。漕运淤塞,缘于河道年久失修,吏治腐败,款项虚耗;边军欠饷,源于国库空虚,转运艰难,层层盘剥;海防废弛,皆因卫所空虚,战船朽坏,将骄兵惰,乃至奸民勾结……陛下,当务之急,乃稳定人心,速派得力干员前往处置,同时……同时需筹措钱粮,以解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如何解?”朱瞻基厉声质问,“漕运已断,粮食从何而来?莫非让朕掏空内帑,去买那高价的粮食?边军哗变,是派兵镇压,还是即刻发饷?饷银又从何而出?倭寇汹汹,是调京营南下,还是任由其荼毒东南?”
杨荣接口道:“陛下,漕运之事,或可紧急征调山东、河南存粮,由陆路火速运京,虽杯水车薪,亦可暂缓粮荒。边军之乱,宜派重臣携内帑银前往安抚,先行发放部分欠饷,稳住军心,再图后计。至于倭患……或可令福建、广东水师北上协防,并严令沿海各地坚壁清野,自保地方。”
蹇义却摇头叹道:“杨阁老所言虽是,然陆路运粮,耗费巨大,缓不济急。边军欠饷数额巨大,内帑恐亦难填此壑。而闽粤水师自身难保,北上协防,谈何容易?此三患犹如三座大山,互为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却无一策能真正切中要害,解决问题。争吵、推诿、空洞的提议,让朱瞻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他登基五年,自诩勤政,力图革新,却不想祖宗留下的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在这新年伊始,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够了!”朱瞻基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漕运总督玩忽职守,罢职锁拿进京问罪!大同副总兵刘威,驭下无方,革职查办!浙江都指挥使,剿倭不力,畏敌如虎,一并罢黜!给朕换人!立刻换人!”
他连罢三臣,试图以雷霆手段震慑朝野,然而,罢黜容易,继任者谁堪大任?眼前的烂摊子,又该如何收拾?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众臣压抑的心跳。
皇帝的震怒和朝堂的争吵,并不能立刻化为解决危机的力量。而在远离京师的各地,灾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
淮安至徐州段,昔日千帆竞渡的黄金水道,此刻已成一片死寂的泥沼。数百艘漕船如同搁浅的巨鲸,深深陷入淤积的泥沙和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层中,动弹不得。船上的粮包在寒冷与潮湿中开始发霉变质,守船的兵丁和船夫面黄肌瘦,蜷缩在破旧的船舱里,眼神麻木而绝望。沿岸聚集了无数指望漕运过活的纤夫、搬运工、小贩,此刻都断了生计,哀鸿遍野。地方官员试图组织疏浚,但缺乏工具、资金,更缺乏有效的统筹,民夫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工程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谣言像瘟疫一样传播:京城要断粮了!天下要大乱了!
大同镇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哗变的士卒虽然暂时被安抚下去,但营地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怨气和不安。缺衣少食的军汉们围着微弱的篝火,低声咒骂着克扣军饷的贪官污吏,也担忧着塞外虎视眈眈的蒙古骑兵。将官们则人心惶惶,既怕朝廷的问责,更怕手下士兵再次失控。城防看似严密,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弱。一封封求援、催饷的文书雪片般飞向京城,但回应寥寥,绝望的情绪在长城沿线蔓延。
松江府上海县,这个日渐繁华的港口城镇,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数日前,大队倭寇乘着强劲的西北风,避开官军薄弱的防线,突然登陆,冲入市镇。烧杀抢掠,火光冲天,哭喊声震地。倭寇的狞笑与百姓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昔日贩售丝绸瓷器的店铺被洗劫一空,精美的货物散落满地,沾染着污泥和血渍。侥幸逃生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内陆仓皇奔逃,官道上满是凄凉景象。而地方卫所的官兵,或龟缩在城内不敢出战,或象征性地追击一番便退回驻地,任由倭寇饱掠之后,扬长而去,消失在海天之间。海疆的防线,已然形同虚设。
北方边关的烽火,运河沿岸的哀鸣,东南海疆的血腥,似乎都被江南的层峦叠嶂和西湖的柔波阻隔了。杭州城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宁静,正月里的社火灯会,依旧吸引了无数市民游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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