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宣德初临,海疆隐忧(1/2)
洪熙皇帝朱高炽在位不及一年便龙驭上宾,仿佛只是在这波澜壮阔的永乐盛世之后,一声短暂而温和的叹息。其子宣德皇帝朱瞻基继位,少年天子,锐意进取,登基两载,已是宣德三年,朝局看似已稳,新政亦颇有条理,天下仿佛正步入又一个承平年代。西湖依旧歌舞升平,游人如织,江南的富庶与安逸,写在每一个踏青赏菊的士绅脸上。
然而,在这片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两道日益尖锐的裂痕,正沿着帝国的海岸线与命脉漕河,悄然蔓延。信息如同涓涓细流,透过林家庞大而隐秘的商业与情报网络,汇聚到西湖畔这座看似与世无争的园林深处。
这日午后,林霄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夹袍,斜倚在“听雪斋”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舆地纪胜》,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秋风揉皱的湖面。榻旁的小几上,散放着几封刚刚由驼爷亲自送来的密信,火漆已拆,信纸微皱,显是被人反复阅过。
苏婉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庐山云雾走进来,见丈夫这般神态,便知他有心事。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几上,挨着榻边坐下,柔声问道:“霄郎,可是北边的商路又有波折?” 近年来,随着朝廷对蒙古用兵,北方的商路时断时续,林家商行虽能凭借深厚根基维持运转,却也难免烦劳。
林霄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将其中两封密信推到苏婉面前,声音低沉:“北边暂且无事。是东南海疆和运河漕运……婉儿,你看看吧。”
苏婉拿起信纸,快速浏览。第一封来自福建漳州的一家货栈,掌柜在信中详述了近日沿海的紧张情势:数股倭寇乘着秋汛风急,驾着快船频频骚扰浙闽沿海,不仅劫掠落单商船,甚至敢登岸洗劫沿海村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地方卫所官兵要么龟缩城内,要么出击迟缓,屡屡扑空,偶有接战,也常因船小兵疲而吃亏。信中提及,一股倭寇甚至袭击了林家一支往琉球的小型船队,虽仗着船坚舵手老练侥幸逃脱,却也损失了些货物,伤了两名水手。掌柜忧心忡忡地写道:“……倭船来去如风,形如鬼魅,沿岸豪族或有与之暗通款曲者,为其提供米粮淡水,销赃窝藏,乃至通风报信。官府缉拿,事倍功半,海疆恐无宁日矣。”
第二封密信则来自运河重镇扬州。扬州分号的大掌柜报告,近日漕粮北运颇不顺畅,运河多处河道淤塞严重,尤以淮安至徐州段为甚。漕船通行缓慢,延误船期,致使京城粮价已悄然上涨两成。朝廷虽已拨下款项疏浚,但工程进展缓慢,据闻修河款项被层层克扣,真正用于河工的十不足五,地方官吏则互相推诿,天高皇帝远,督办不力。信中暗示,某些掌管河工的官员与地方豪强勾结,故意拖延工程,以便垄断陆路转运,牟取暴利。“……漕运乃国之命脉,今阻塞若此,非仅商旅不便,恐伤国本。民间已有怨言,若遇灾年,后果不堪设想。”
苏婉放下信纸,室内一时静默,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苦的茶香在舌尖蔓延,却化不开心头的沉重。她抬眸看向林霄,见他眼神深邃,显然思虑更远。
“海疆不宁,漕运阻塞……”苏婉轻声重复着信中的关键词,眉头微蹙,“陛下登基以来,整顿吏治,裁汰冗员,朝堂之上焕然一新。未曾想,这盛世之下,隐患已如此之深。”
林霄坐起身,拿起那封关于倭寇的信,指尖在“沿岸豪族或有与之暗通款曲者”一行字上重重敲了敲,冷笑道:“倭寇之患,非一日之寒,亦非仅东瀛浪人所为。前元以来,海禁时紧时松,沿海百姓生计艰难,遂有铤而走险者。如今更与地方豪强勾结,形成利益链条,盘根错节。这些豪强,在地方上拥有田产、人望,甚至族中子弟就有在官府为吏者,他们为倭寇提供庇护,倭寇则为他们铲除异己、输送利益。地方卫所兵备废弛,将官或怕担责,或本身就不干净,如何能全力剿匪?不过是虚应故事,敷衍塞责罢了。”
他顿了顿,又拿起扬州来的信,语气愈发沉凝:“至于漕运……更是积重难返。自永乐年间大修运河、迁都北京以来,南粮北运,维系京师及九边重镇,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河道淤塞,表面是天灾水患,实则是人祸!修河款项,从户部拨出,经省、府、县,再到具体河工,每一层都要雁过拔毛。官吏贪墨,胥吏勒索,真正用到河工上的,能有多少?河工偷懒怠工,也是因为工食银被克扣,无心出力。这层层腐败,如同一张巨网,将国之命脉死死缠住。朝廷纵然有心整治,但牵涉太广,利益太大,朱瞻基少年天子,虽有锐气,恐也难在短期内撼动这盘根错节的痼疾。”
苏婉静静听着,丈夫的分析一针见血,将看似孤立的海患与河弊,与更深层的吏治腐败、军备松弛联系起来。她想起洪熙年间皇帝赐下的那块“嘉惠民生”匾额,如今还悬在静远堂的偏厅,金漆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那四个御笔亲书的字,此刻仿佛带着一种莫大的反讽。民生之多艰,岂是区区一块匾额所能“嘉惠”?
“霄郎,”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依你之见,如今朝堂虽稳,但这官吏腐败、军备松弛的积弊已然深入骨髓,海疆倭患、漕运梗阻,不过是其显露在外的冰山一角?或许……还有边军欠饷、卫所空虚等问题,只是尚未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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