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道衍圆寂,佛堂密信(2/2)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林霄与苏婉二人。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带着一丝冷意。
林霄拿着那封密函,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生机勃勃的庭院,久久不语。道衍的圆寂,像一个明确的信号,提醒着他一个时代的渐渐落幕。朱棣年事已高,太子朱标早逝,皇太孙朱瞻基虽聪慧,但朝中暗流依旧汹涌。他们这些经历过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的老人,正一个个离开舞台。
“霄郎,道衍大师临终仍不忘与你通信,必有深意。”苏婉轻声打破沉默,目光落在那个桑皮纸信封上。
林霄点了点头,指尖摩挲挲着那枚“卍”字火漆印。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柄裁纸小刀,动作缓慢而郑重地,沿着火漆边缘,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与信封同样质地的桑皮纸。展开后,上面是道衍亲笔所书的八个字,墨迹沉郁,笔力遒劲,却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颤抖,显然是临终前勉力书写:
功成身退,善始善终。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八个字,如同禅宗偈语,又如同最后的叮咛与判词。
林霄的目光凝固在这八个字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一时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功成身退……”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道衍是在说他自己的写照吗?辅佐朱棣夺得天下,位极人臣,却拒还俗、拒厚赏,晚年归于寺院,青灯古佛,的确堪称“功成身退”。但道衍将此信送给他林霄,用意何在?
是在肯定他林霄选择归隐杭州,远离朝堂,是明智之举?还是在警示他,即便“身退”,亦要时刻谨记“功成”之不易,莫要再生事端,方能保得“善始善终”?
亦或,道衍是以他自身的圆满结局,来映照林霄未来的道路?暗示林霄如今的“安乐”并非终点,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唯有坚守“功成身退”之心,方能求得最终的“善始善终”?
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却包含了道衍一生的智慧,以及对林霄这个“同类”最深切的洞察与告诫。道衍看穿了林霄骨子里的不甘与能力,也看穿了他对“安乐”表象下的经营与布局。这封密信,既是道衍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送给林霄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一份礼物——一份关于如何在这位雄主麾下,保全自身、直至生命终点的终极智慧。
“功成身退,善始善终……”苏婉也轻声念道,眸中闪过一丝了悟与感慨,“道衍大师,真乃慧眼如炬,霄郎。”
林霄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入信封,紧紧握在手中。他走到书案前,打开一个暗格,将这份沉重的密函,与《瀛涯琐记》的加密底稿,并排放在了一起。这两样东西,一者关乎他对这个世界的知识馈赠,一者关乎他个人命运的终极指引,都无比重要。
“婉儿,”林霄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妻子,“传我的话,闭门三日之期,再延长两日。这五日,我要独处静思,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打扰南窗书房。”
“我明白。”苏婉郑重颔首。她知道,丈夫需要时间来消化道衍圆寂带来的冲击,更需要时间来参透这八字密信背后的深意,重新审视自己未来的道路。
接下来的五日,涵碧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静默。仆役们行走悄然,连鸟鸣似乎都低沉了许多。林霄将自己关在南窗书房内,不看书,不作画,只是或静坐沉思,或临窗而立,望着庭中景物,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苏婉每日亲自送来清淡的斋饭,并不多言,只是默默陪伴片刻,确认丈夫无恙后便悄然离去。
道衍的圆寂和这八字密信,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林霄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隐秘念头。他是否真的完全安于这“安乐伯”的身份?《瀛涯琐记》的完成,是否意味着他对此生使命的终结?未来若真有风云再起,他是否还能恪守“不涉朝政、不结党羽、不显实力”的三原则?能否真正做到如道衍那般,在波澜壮阔之后,归于彻底的平静,求得一个“善始善终”?
五日静思,林霄的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华发,但眼神却愈发澄澈平和。当他再次推开南窗书房的门,走到春日阳光下时,苏婉看到,丈夫的眉宇间少了几分之前的隐约躁动,多了几分真正的释然与坚定。
他握住苏婉的手,声音平静而有力:“婉儿,道衍大师说得对。我们的‘功’,早已在琼州、在靖难、在一次次暗中助力中成就。如今的‘退’,便是这西湖畔的涵碧园。而‘善始善终’,便是你我相伴,守住这份基业,平安度此余生,将那些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世。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苏婉依偎在他身旁,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轻声道:“嗯,善始善终。这涵碧园,便是我们的庆寿寺。”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西湖浩渺的烟波。道衍已逝,但他的智慧如同这春日的种子,深植于林霄心中,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悄然生长,护佑着这对布衣卿相,走向他们命定的终点。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沉静,仿佛在为一位智者的远行送别,也为生者指明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