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富家翁的日常(1/2)
永乐二年夏秋之交,西湖被浸润在一片秾丽慵懒的暖风里。荷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但残存的花朵与愈发肥硕的莲蓬依旧点缀着接天碧色,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花香与成熟瓜果混合的甜腻气息。涵碧园便沉浸在这片江南独有的富庶与安宁之中,粉墙黛瓦与湖光山色相映成趣,仿佛自天地开辟便生长于此,与世无争。
自春日内侍黄锦探园之后,林霄与苏婉愈发将“安乐”二字奉为圭臬。表面看来,这位新晋的安乐伯,已彻底洗去了琼州拓荒的风尘与朝堂博弈的锐气,完完全全融入了杭州士绅阶层优游林下的生活节奏。
每日清晨,林霄惯常一身半新不旧的杭绸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绾发,信步出涵碧园临湖的角门。他手中提着的,并非书卷或宝剑,而是一根打磨得光滑趁手的紫竹钓竿,一只竹编鱼篓,俨然一位再寻常不过的垂钓老叟。园外早有仆役备好一叶不起眼的扁舟,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苍头,也是从琼州带来的老人。
林霄登舟,老苍头便不紧不慢地将船摇向湖心或苏堤、白堤附近的水域。林霄或坐或卧,将钓钩随意抛入水中,目光似醉非醉地落在浮漂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西湖每日往来船只如织,官船、游船、货船、渔船,各色人等,皆是信息的载体。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碎片:某位致仕官员家中的宴饮,漕运码头的货物吞吐,市井间最新的流言轶事,甚至船夫水手们抱怨的天气水文。这些信息,如同水滴汇入深潭,沉淀在他心底,待回园后与苏婉品茗时,再细细梳理,去芜存菁。
垂钓归来,若有所获,林霄便会兴致勃勃地亲自拎着鱼篓入园,遇到园中仆役,还会笑着展示一番:“瞧,今日运气不错,这尾鲈鱼甚是肥美,正好让厨房清蒸了佐酒。”若无所获,他便自嘲一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今日鱼儿不赏脸,只好蹭夫人的好茶了。”这副乐天知命、专注于口腹之欲的模样,落在园中那些未必全然知根知底的本地仆役眼中,更坐实了这位伯爷“富家闲人”的身份。
午后,林霄或是在园中“听雪斋”内小憩,或是接待偶尔来访的“友人”。这些友人多是杭州本地的文人雅士、致仕乡宦,以及几位看似普通的书画古董商人。往来皆以风雅为名,品茗、对弈、赏玩字画,绝口不提朝政时事。
这日,来访的是两位本地颇有名气的文人,一位是致仕的翰林院编修陈老先生,一位是家中颇有余财、酷爱收藏的沈员外。三人在静远堂旁的水榭中摆开棋枰,烹泉煮茗。
水榭四面通风,垂着竹帘,既遮阳又透光,窗外便是曲池莲叶,景致极佳。苏婉亲自指挥丫鬟布置茶点,姿态娴雅,言谈温婉,与两位客人见礼后,便借口打理内务,悄然退去,将空间留给男宾。
陈老先生执白,林霄执黑。棋局伊始,陈老先生便捻须笑道:“林兄近日气色愈发红润,可见这西湖风水养人。观兄棋路,亦比初来时平和许多,少了几分凌厉杀伐之气,多了几分闲云野鹤之趣。”
林霄落下一子,呵呵一笑:“陈老谬赞了。不瞒二位,林某前半生奔波劳碌,如今托皇爷洪福,得享太平,若再不知足,岂非辜负天恩?每日观湖钓鱼,与友手谈,已是神仙日子。这棋道如人道,争强好胜,不过徒增烦恼,不若顺势而为,自得其乐。”言语间,将一个知足常乐、安于现状的归隐官僚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员外在一旁观棋,接口道:“林兄所言极是。如今这杭州,商旅繁盛,市井安宁,正是享福的好地方。听闻林兄在城南新购了一处铺面?莫非也有意涉足商贾之事?若是需要些本地门路,小弟或可效劳。”这话看似热心,实则带着几分试探。林霄夫妇以“南洋富商”名义购地建园,虽刻意低调,但难免引起本地一些消息灵通人士的好奇。
林霄闻言,手中棋子微微一顿,随即面露赧然,摆手道:“沈兄快莫取笑林某了。不过是内子觉得闲居无聊,想弄个绸缎庄打发时日,顺便贴补些家用。林某于此道一窍不通,全由内子胡闹罢了。说来惭愧,昔日在那蛮荒之地,为了糊口,倒是勉强做过些营生,辛苦不说,还几次血本无归。如今想起,犹自后怕。还是收收租子,看看账本,安稳度日来得自在。”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惧险”、“求安”,并再次强调过去的贸易经历是“勉强糊口”、“风险巨大”,彻底撇清与现有潜在商业势力的关联。
沈员外呵呵一笑,不再深究,转而品评起案上的一盆建兰。陈老先生则与林霄继续弈棋,话题也转向了近日得到的一幅“米芾”真迹(实为林霄让高手仿制,足以乱真的赝品)的鉴赏上。林霄时而附和,时而发表一些看似内行、实则稍显外行的评论,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略有学识、附庸风雅”的富家翁形象。
与此同时,涵碧园深处,一座名为“锦账轩”的僻静院落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便是苏婉处理“内务”的核心所在。表面上看,这是女主人的账房和库房,存放着园内的日常用度账册和一些贵重物品。但实际上,这里是整个林家潜在商业帝国和情报网络的南方调度中枢。
轩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匠心。墙壁厚实,门窗紧闭后隔音极佳。多宝阁上摆放的并非全是古玩玉器,更有大量装帧朴素的册籍。苏婉今日并未穿着华丽的诰命服饰,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头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干练利落。
她面前的大书案上,摊开着数本账册。一本是涵碧园明面上的开销用度,记录着米粮采买、仆役工钱、人情往来等,笔迹工整,条目清晰,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持家有方”。但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某些项目的数字书写方式略有不同,或在特定位置有微小的墨点,这其实是苏婉与林霄约定的一种简易密码,用以标记某些特殊款项的真实流向。
另外几本,则是真正的核心账册,记录了以不同化名、通过层层转手在杭州、苏州、松江等地悄然购置的铺面、田庄,以及初步组建的商队信息。这些账册的用纸、墨水皆与寻常账册不同,且由苏婉亲自用一种特殊的暗码书写,即便被人偶然得去,也如同天书。
一位作管事打扮的中年人垂手立于案前,正是驼爷精心培养、绝对可靠的商业干将,化名“林寿”。他低声禀报着:“夫人,城西的‘瑞福祥’绸缎庄已盘下,掌柜是咱们的人,背景干净。苏州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五百匹上等苏绣已入库,走的是漕帮的线,打点了关节,无人留意。只是……近日市舶司对南洋来的香料查验似有加强,咱们下一批从占城来的货,是否暂缓?”
苏婉目光并未离开账册,指尖在一行数字上轻轻划过,沉吟片刻,道:“绸缎庄照常开业,价格定在中上,不必急于求成,先站稳脚跟,摸清本地行情。苏绣不必急于出手,暂存备用。至于南洋香料……”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告诉船队,绕道泉州,以闽商名义报关,多付一成佣金,务必确保干净。非常时期,宁可多花银子,不可留下首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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