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内侍探园,巧对天听(1/2)
时值永乐二年春,涵碧园内,桃李芳菲已谢,唯余新绿葱茏,海棠、杜鹃正当时,点缀于亭台水榭之间,一派生机盎然。园中引活水而成的曲池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偶有花瓣飘落,漾开圈圈涟漪。林霄一身宽松的杭绸直身,未戴冠,只用了根青玉簪子绾发,正懒洋洋地歪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手中握着一根钓竿,目光似醉非醉地落在浮漂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苏婉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架绣绷,纤指拈着银针,正细细绣着一幅《湖山春晓图》,姿态娴静优雅。几名丫鬟仆妇静立稍远处,随时听候吩咐。表面看去,这确是江南富贵之家最寻常不过的春日闲适光景。
然而,这片宁静在巳时初刻被打破了。管家林福脚步匆匆而不失沉稳地穿过月洞门,来到水榭外,并未高声,只是微微提高了声调,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老爷,门上来报,有京城来的天使,说是奉了皇爷口谕,特来探望老爷。”
林霄持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他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仿佛从半梦半醒间被唤醒:“哦?京城来的天使?探望我?”他放下钓竿,站起身,整了整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对苏婉道:“夫人,且稍坐,我去迎一迎。”
苏婉也已停下针线,起身微微颔首,眼神交汇间,一切已在不言中。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霄随着林福往外走,低声快速问道:“来了几人?何等阵仗?”
“回老爷,仪仗从简,仅一辆青呢马车,四名护卫,两名小内侍随行。为首的内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自称姓黄,司礼监随堂太监,言语间颇为客气,但骨子里透着宫里的矜持。”林福语速平缓,信息却交代得清楚。
“司礼监随堂……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侍,能传口谕,分量不轻。”林霄心中迅速判断,“阵仗从简,是示好,也是不想过于张扬。客气中带着审视……陛下终究是不放心我这‘归隐’的旧臣啊。”
思忖间,已行至二门。只见一位身着葵花团领衫、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正负手立于影壁前,看似在欣赏壁上的石刻,实则眼神余光已扫遍周遭环境。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上,却不失礼数地微微躬身:“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安乐伯林老爷吧?奴婢黄锦,在司礼监当差,奉皇爷口谕,特来给伯爷请安!”
林霄脸上瞬间切换成受宠若惊、夹杂着几分惶惑的表情,忙不迭地拱手还礼,甚至带着点想要搀扶又不敢的局促:“哎呀呀!原来是黄公公!天使驾临,蓬荜生辉!林某何德何能,竟劳公公远道而来,折煞林某了!快请快请!”言语间,将一个骤然面圣使、既激动又不知所措的归隐闲散伯爷演得活灵活现。
黄锦将林霄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容更盛,透着亲热:“伯爷太谦了!皇爷时常惦念着旧臣,尤其是像伯爷这样,曾为朝廷出过力、如今安心颐养天年的老臣。皇爷常言,天下太平,正需臣子们各得其所,享享清福。此番奴婢南下公干,皇爷特意嘱咐,定要来杭州看看伯爷,瞧瞧伯爷这涵碧园是否住得惯,可有什么缺的短的,或是地方官有何怠慢之处,尽管说来,皇爷为您做主!”这话说得漂亮,关怀备至,但“瞧瞧伯爷这涵碧园是否住得惯”一句,才是核心。
林霄闻言,更是做出感激涕零之态,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红(这份功力,得益于当年死谏前的苦练),声音微颤:“皇爷……皇爷天恩浩荡!臣……林某铭感五内!林某如今每日观花钓鱼,闲散度日,已是神仙般的日子,岂敢再有他求!地方官亦多有关照,一切安好,劳皇爷挂心,臣……林某万死难报!”说着,竟要撩袍下拜,朝向北方。
黄锦赶紧虚扶一下:“伯爷不必多礼,皇爷说了,您是功成身退的臣子,不必拘这些虚礼。咱家今日来,就是代皇爷看看您,说说话儿。”他目光顺势扫向园内,“早闻伯爷这涵碧园景致清幽,乃西湖一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
“公公谬赞了,不过是鄙野之居,勉强看得过眼罢了。公公若不嫌弃,林某陪公公随处走走?”林霄顺势发出邀请,这正是黄锦此行的目的之一。
“那敢情好!正要叨扰伯爷,一饱眼福。”黄锦欣然应允。
于是,林霄便亲自做向导,引着黄锦在园中“随意”游览。他刻意避开了那些视线最佳、可能引发窥探之疑的制高点,如静远堂的书房外侧,而是沿着景色最优美、但也最“安全”的路径行走。一路经过曲径通幽的花园、精巧的亭台、蜿蜒的水廊,林霄的讲解重点全在园林景致本身。
“公公您看,这处水景,是仿的倪云林笔意……那边假山,特意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堆了半年才成……这株罗汉松,年纪比林某还大些……”他滔滔不绝,言语间充满了一个富家翁对自家产业的得意与炫耀,却丝毫不涉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内容。他甚至指着一些略显繁复、匠气稍重的装饰点评道:“当初工匠说这样好看,林某也觉得气派,便依了他们,如今看来,是有点过于堆砌了,让公公见笑。” 主动暴露一些“俗气”的审美,以示自己并无深沉心机。
黄锦始终面带微笑,听得认真,不时附和称赞:“伯爷雅致!”“果然好心思!”“这景致,放在京城也是头一份了!”他看似随意踱步,目光却如探照灯般扫过园中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尤其留意路径的走向、建筑的布局、仆役的举止。他注意到园中仆从不多,但举止规矩,见到主人和宾客皆垂首避让,训练有素。护院打扮的人也有几个,看似寻常,但眼神精悍,站位隐隐契合防卫要点。不过,这在江南大户人家中也属常见,并无逾制之处。
行至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水榭,黄锦停下脚步,凭栏远眺西湖,似是无意间感叹:“伯爷真是好眼光,择此佳地安居。远离朝堂纷扰,寄情山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说起来,朝中近日为了漕运改制一事,几位阁老争得面红耳赤,皇爷也是颇为头疼。”他话题一转,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林霄。
林霄心中冷笑,来了,试探开始了。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杂着庆幸与事不关己的疏离表情,摆手道:“哎呀,公公快莫提朝中之事了。林某如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享湖山乐。那些国家大事,自有皇爷和诸位能臣操心,林某是个粗人,早年在那琼州蛮荒之地待久了,脑子都僵了,哪里懂得这些?听了也是云里雾里,平白扰了清净。”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完美扮演了一个彻底告别权力中心、安于享乐的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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