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腐叶镇外,初闻天下(2/2)
他略一沉吟,将最后一口面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着头,朝着那条小巷走去。
巷子很窄,光线昏暗,两边的墙壁斑驳潮湿,长着滑腻的青苔。走到那挂着破旧葫芦的小店门前,他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叩门,而是用指节,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轻重交替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刚才在镇上观察时,从一个匆匆进入又离开的、气息阴冷的修士那里,模仿来的暗号节奏。他不知道具体含义,但值得一试。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陈旧药材、血腥、羊皮卷和某种澹澹腥甜香料的气味涌了出来。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冷漠地上下扫视着秦渊。
“何事?”一个干涩得像两块老树皮摩擦的声音响起。
秦渊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更加沙哑和惶恐:“我……我想买点消息。关于……关于最近在找人的那几拨……还有,哪里能弄到……能快速疗伤、稳定境界的好东西。价钱……好商量。”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袖中滑出一块品质稍好的黑煞铁矿石,握在掌心,让对方能看到一角。
那只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和他手中的矿石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周身那微弱而“纯净”的凝气期波动(伪装),以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内伤”带来的虚浮气息。
“进来。”门缝开大了一些,刚好容一人通过。
秦渊闪身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将外面浑浊的光线和嘈杂彻底隔绝。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油里似乎掺了东西的油灯,散发着摇曳的、带着奇异甜味的光晕。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更加浓烈。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得如同骷髅、披着黑色斗篷、脸上皱纹堆叠得看不清原本面貌的老者。老者手里正拿着一支沾着暗红色液体的羽毛笔,在一张泛黄的、似乎是人皮鞣制的卷轴上写着什么。店内没有别的客人,只有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不明物体,还有一些蒙尘的、灵光暗澹的物件。
“消息,分等级。疗伤固境的资源,也看你要什么档次,出什么价。”老者头也不抬,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回荡,“先交十块下品灵石,入门费。不保证有你要的,也不保证消息准确。”
秦渊心中冷笑,这规矩倒是黑。但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刚刚“卖”矿石得来的、加上自己原本剩下的一点,凑了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者这才微微抬眼,枯瘦如鸡爪的手一扫,灵石消失不见。他放下羽毛笔,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秦渊:“说吧,具体点。找人的,哪几拨?疗伤,伤到何种程度?要稳定什么境界?”
秦渊斟酌着词句:“找人的,听说有黑煞宗的,有金煞门的,还有……另一伙不清楚来历的。找的是两个女修,一个用青木功法,一个用剑,带寂灭之意。我想知道,他们找人的具体缘由,出价,还有……有没有人见过这两个女修,最近在哪里出现过。”他顿了顿,补充道,“疗伤的话,经脉有损,金丹不稳,需要能快速见效、副作用小的丹药或天材地宝。境界……伪丹境。”他故意说低了一些。
老者静静地听着,昏黄的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仿佛在从记忆的尘埃里翻找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黑煞宗找人,明面理由是这两个女修可能与一桩宗门重宝失窃、数名内门弟子身亡有关,实则为灭口,并追查某样从‘那里’带出来的东西。死活不论,活捉赏五百中品灵石,死尸赏两百。带队的是执法堂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叫刘煞,心狠手辣,修炼《黑煞功》已近大成,带了八个好手,最低筑基初期。”
“金煞门找人,借口是这两个女修杀了他们几个外门弟子,抢了东西。实则……疑似与金煞门高层暗中在‘那里’寻找的某物有关。赏格与黑煞宗相仿,带队的是外事堂一个筑基中期的管事,姓厉,是之前死在矿区附近那个金丹修士的族弟,报仇心切,带了五个金煞门弟子。”
“第三伙……”老者停顿了一下,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身份不明,手段诡秘,不公开悬赏,只在暗地里高价收买消息。他们找人的目的……不清楚。但据零星消息,这伙人似乎对那个用寂灭剑意的女修更感兴趣。他们的人很少露面,但非常危险,腐叶镇里已经有三个试图摸他们底细的‘耳报神’无声无息消失了。”
“至于那两个女修的行踪……”老者摇摇头,“三天前,有人在黑煞岭西南的‘落魂涧’附近,见过疑似那个青木功法女修与人交手,对方似乎是几个散修,后来没了下文。五天前,更远的‘毒龙泽’边缘,有猎妖人远远看到一道惊人的灰色剑光冲天而起,伴有强烈死寂之意,疑似那个用剑的女修在与一头二阶巅峰的‘腐毒鳄龙’搏杀,结果未知。这是最新的消息。更早的,没有价值。”
“疗伤固境……”老者打量了一下秦渊,“伪丹境经脉受损,金丹不稳……寻常丹药对你效果有限,且容易留下隐患。本店有一瓶‘阴髓丹’,取二阶阴属性妖兽‘地穴鬼面蛛’的髓液为主材,佐以七种阴煞草药炼制,药性霸烈,对阴煞功法修士疗伤、稳固阴属性金丹有奇效,但服用时需承受髓液蚀骨之痛,且会轻微加深肉身阴化。一瓶三颗,足以让你伤势恢复大半,金丹初步稳固。价格,两百中品灵石,或者等值的、品质上乘的阴煞属性材料、古战场出土的完整煞器。”
信息量很大。黑煞宗灭口追物,金煞门寻物报仇,还有神秘第三方对夜枭感兴趣。柳依依和夜枭果然都被传送到了这附近,而且都在逃亡、战斗。落魂涧,毒龙泽……都是黑煞岭外围有名的险地。至于“阴髓丹”的价格……
秦渊心中快速盘算。消息基本可信,与他之前的推测和听到的零碎信息能对上。丹药的描述也符合他目前状况,虽然副作用明显(加深阴化/冥化),但眼下恢复实力、稳住金丹才是第一要务。两百中品灵石,对他现在是天价,但他有“货”。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实则从储物戒指中转移)取出两块拳头大小、成色极佳、隐有暗金纹路流转的黑煞铁原矿,以及那小块从赵戾那里得来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残片,放在柜台上。
“这两块矿石,成色如何,您老应该认得。这块残片……来历有些特殊,似乎与古战场有些关联,我不懂,您看看值多少。”
老者的目光落在矿石上,微微点头,但当看到那黑色残片时,昏黄的眼孔骤然收缩!他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残片拿起,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他看了很久,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最后,甚至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边缘。
“这……这气息……”老者干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压抑的激动,“古老兵煞……还有一丝……至高寂灭的余韵……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不会错……这是从‘那里’的核心区域带出来的东西!小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秦渊心中一震,脸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是……是在一个死掉的修士身上捡的……当时附近煞气很重,还有很多可怕的怪物……我吓坏了,捡了就跑……”
老者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秦渊那伪装出的惶恐和疲惫毫无作伪之感(某种程度上也是真实状态),加之他“微弱”的修为,老者看了半晌,眼中的激动缓缓平复,重新变得浑浊深邃。
“算你命大。”老者将残片紧紧握在手中,缓缓道,“这两块矿石,品质上乘,作价一百二十中品灵石。这块残片……虽然破损严重,几乎没了灵效,但其研究价值……尤其对某些特定的人或势力来说,无可估量。作价……三百中品灵石。总计四百二十中品灵石。扣除丹药两百,消息费十块,剩余二百一十中品灵石,你是要灵石,还是换成其他东西?”
研究价值?特定势力?秦渊立刻想到了那神秘第三方,还有之前系统提示的、可能对古战场气息敏感的存在。这块残片,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但也奇货可居。不过,他现在不需要,也保不住。
“换成灵石吧。”他低声道。
老者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从后面一个上了重重锁链的陈旧铁柜中,取出一个黑色的、触手冰凉的玉瓶,以及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灰色布袋,放在柜台上。“丹药在此,灵石在袋中,清点一下。出了这个门,你我从未见过。消息的真伪,本店概不负责。丹药的副作用,你也已知晓。”
秦渊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阴冷刺鼻、带着浓郁腥气的药味冲入鼻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体内的冥煞灵力都活跃了一丝。确实是好药,虽然霸道。他塞好塞子,又将灰色布袋系在腰间贴身藏好。然后,对着老者微微躬了躬身,转身,拉开门,重新没入了外面小巷的昏暗之中。
门在身后关上。店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兀自摇曳,将老者那隐在斗篷阴影下的、皱纹堆叠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黑色残片,昏黄的眼珠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核心区域的残片……竟然流落出来了……还带着‘那位’的气息……看来,‘那里’的动静,比想象中还大啊……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他低声喃喃,将残片小心地收进怀里,重新拿起那支羽毛笔,在泛黄的人皮卷轴上,缓缓写下几个扭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古字。
小巷外,秦渊已经重新汇入腐叶镇嘈杂混乱的人流。他脚步依旧虚浮,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完成了一笔交易、心怀忐忑的普通散修。但那双隐藏在凌乱发丝下的漆黑眸子里,冰冷的光芒微微闪动。
落魂涧,毒龙泽……有了明确的方向。阴髓丹,有了快速恢复的希望。黑煞宗、金煞门、神秘第三方……潜在的敌人轮廓也逐渐清晰。
下一步,是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服下丹药,恢复实力。然后……再去那些险地,看能否找到一丝线索。
他拇指的指甲,轻轻掐了掐食指指节,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这腐叶镇,不能久留。那些找他的人,那些对残片感兴趣的势力,随时可能将目光投向这里。
他加快脚步,向着镇子另一个更偏僻、据说通往更荒凉山区的出口走去。怀中的玉佩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却执着的暖意。腰间的灵石袋沉甸甸的,装着希望,也装着新的风险。
天色,愈发昏暗了。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最后一丝惨淡的天光,很快便被更深的暮色吞噬。
腐叶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摇曳,照亮着方寸之地的蝇营狗苟,却照不亮镇外那无边的、仿佛蛰伏着无数危险的黑暗山野。
秦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镇口,没入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暮色与山林之中。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腐叶,打着旋,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