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白银诅咒(2/2)
“慕容惊鸿。”李墨轩沉声道。
“臣在。”
“远航舰队现在能出海的,有几艘?”
“只有‘镇远号’和‘定远号’下水试航过,其余八艘还在船台。”慕容惊鸿道,“但两艘船配备的火炮只有一半,水手也只训练了三个月……”
“够了。”李墨轩打断他,“你带这两艘船,再抽调水师十艘战船,即刻出发前往蓬莱。不必强攻,只需在港口外示威,让侨民看到中原的旗帜就行。”
“那陛下您的安全……”
“朕这里还有玄鸟卫,还有新军。”李墨轩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调遣江南驻军的兵符,朕已经命三省驻军向泉州集结。周世昌若敢来犯,朕让他有来无回。”
慕容惊鸿接过虎符,单膝跪地:“臣遵旨!必救回太后!”
“还有,”李墨轩压低声音,“若有机会……擒获周世昌,留活口。朕要亲自审问他,身边那个‘眼线’到底是谁。”
慕容惊鸿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秦昭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皇兄,我也想去。”
“不行。”
“母亲身边需要亲人!”秦昭雪急切地说,“而且我对海外华夏内部熟悉,能帮慕容将军分辨敌友……”
“正因为你熟悉,才不能去。”李墨轩看着她,“你是母亲养女的事已经公开,激进派必定视你为眼中钉。你留在朕身边,反而更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
“昭雪,母亲已经出事了,朕不能再失去你。”
秦昭雪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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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泉州船厂。
十艘巨舰依次排开,停泊在港湾中。最大的“镇远号”长达四十五丈,三层甲板,配备三十六门火炮,船首像是一只昂首的麒麟,通体刷着黑漆,船侧用金粉写着船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岸上,三千水兵列队肃立。他们穿着新式蓝色军服,手持刚刚交付的燧发枪——这是皇家科学院三个月来的成果,虽然每支造价高达八十两白银,但射程、精度、射速都远超旧式火绳枪。
李墨轩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倾尽国力打造的舰队,心中却无半点喜悦。
三个月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慕容惊鸿的援军抵达蓬莱时,激进派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岛屿。示威行动虽然让部分侨民动摇,但周世昌又抛出新谣言,说中原舰队是来“清剿叛徒”的,反而激化了矛盾。两军在海峡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谁也不敢先动手。
耶律明月虽然醒了,但伤势过重,无法理世。海外华夏陷入内乱,分裂成三派:激进派占六成,融合派占三成,观望派占一成。
更糟糕的是,佛郎机东印度公司趁机介入,派使者与周世昌接触,承诺提供“军事援助”,条件是新夏国成为佛郎机的“保护国”。
而中原内部,由于抽调大量资源建造舰队,新政推进受阻。江南部分地区出现米价上涨,有小股流民作乱。朝中保守派再次抬头,暗中串联,准备在舰队出发后弹劾“劳民伤财”。
所有压力,都压在李墨轩一个人肩上。
“陛下,吉时已到。”礼官轻声提醒。
李墨轩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台。海风吹起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将士们!”他的声音通过铜制喇叭传遍港口,“今日,你们将踏上一段前所未有的航程。前方是万里波涛,是未知海域,是可能永远回不来的险途。”
他顿了顿:
“有人问朕,为什么非要冒这个险?为什么不安安稳稳当个太平皇帝?”
“朕告诉你们答案: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太平可言!佛郎机人的火炮已经架到我们家门口,海外叛贼勾结外敌图谋分裂,而我们的国库,连给每个士兵配一支好枪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水兵们屏息聆听。
“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白银!泰西人从新大陆运回白银,用白银造枪造炮,用白银收买人心,用白银控制世界!如果我们不去争,不去抢,十年后,百年后,我们的子孙就要给泰西人当奴工,我们的土地就要插上外国的旗帜!”
他举起手中的燧发枪:
“这支枪,值八十两银子。造一万支,就是八十万两。朕要十万支,一百万支!钱从哪来?靠征税,百姓苦。靠抄家,不可持续。唯一的出路,就是去白银大陆,把本该属于华夏的白银,夺回来!”
声浪如潮,士兵们眼中燃起火焰。
“所以今天,你们不是去冒险,是去开疆拓土!不是去送死,是去为子孙挣一个未来!朕在此立誓:若你们凯旋,每人赏银百两,授田十亩,子孙免赋税三代!若你们牺牲,朝廷养你们父母妻儿终生,立碑国史,永享香火!”
“大周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港口。
李墨轩看着这群即将远行的将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去,能回来的人可能不到一半。但他更知道,不去,整个民族都将失去未来。
“起锚——”
号角长鸣,白帆升起。
十艘巨舰缓缓驶离港口,驶向茫茫大海。
李墨轩站在岸边,直到最后一艘船的帆影消失在海平线上,才转身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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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泉州行宫。
李墨轩独坐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大部分是朝臣的劝谏,劝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他看一封,撕一封,满地都是碎纸。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太监轻声禀报。
李墨轩手一颤,笔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痕。自从苏芷瑶被掳,他再未立后,宫中人都还沿用旧称。
“让她进来。”
门开了。
苏芷瑶抱着皇子李承稷,缓缓走入。三个月不见,她清瘦了许多,但气色尚好。孩子在她怀中熟睡,小脸圆润,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李墨轩起身,想上前,又停住脚步。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相顾无言。
许久,苏芷瑶轻声道:“臣妾听说,舰队今日出发了。”
“嗯。”
“陛下……要保重身体。”
“你也是。”
又是沉默。
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三个月前的那场变故,像一道深渊横亘在中间,谁都不知道该如何跨越。
终于,苏芷瑶把孩子轻轻放在榻上,转身,突然跪倒在地。
李墨轩一惊:“芷瑶,你……”
“陛下,臣妾有罪。”苏芷瑶抬起头,泪水滑落,“有件事,臣妾隐瞒了三个月,今日必须说出来。”
“什么事?”
“家父……家父不是被掳走的。”苏芷瑶的声音在颤抖,“他是自愿走的。三日前,有走私船在荒岛接应他,他给臣妾留了信,说……说若不逃,苏家满门难保。”
李墨轩的手握紧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家父在信里还说了一件事。”苏芷瑶泪如雨下,“他说,周世昌在陛下身边,安插了一个您绝对信任的眼线。这个眼线,知道远航计划的所有细节,知道宝船的航线图,知道……”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李墨轩的心沉到谷底:“知道什么?”
“知道陛下您……最怕水。”苏芷瑶闭上眼睛,“所以舰队出发前,有人在‘镇远号’的底舱……埋了炸药。”
轰——
仿佛惊雷在脑中炸开。
李墨轩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试航时,‘镇远号’曾因“检修”封闭底舱三个时辰。他想起来了,负责检修的工部官员,是苏敬亭举荐的门生。他想起来了,慕容惊鸿出发前,曾说底舱有“奇怪的异味”,但工匠说是新漆的味道……
“是谁?”他的声音嘶哑,“那个眼线,是谁?!”
苏芷瑶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家父说,答案在这里。但臣妾……不敢看。”
李墨轩颤抖着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三个字。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他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信纸从指间飘落,缓缓落在地上。
烛光下,那三个字清晰可见:
“秦昭雪。”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海上,“镇远号”底舱。秦昭雪独自走下舷梯,手中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堆满木桶的舱室,她走到最深处,蹲下身,轻轻敲击地板。 hollow(空洞)的声音传来。她掀开暗格,露出一捆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引线已经接好,只要点燃,整艘船将在半刻钟内化为碎片。她静静看着那捆炸药,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火光映亮她的脸,那张总是温婉顺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许久,她吹灭火折子,将炸药重新掩埋,转身离开。黑暗中,她低声自语:“母亲,对不起。但有些路,必须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