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苗圃与烽烟（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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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的心脏，随着那弓弦拉满，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忽然想起昨夜泽庵对他说的话——“主公要立的，是规矩。是让天下人知道，这里，是谁说了算的规矩。” 此刻，这规矩，就要用大明亲王的血来书写。
“咻——！”
弓弦震动。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寒冷的空气，直冲云霄。
几乎在箭啸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下方广场上，那柄雪亮的大薙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柳生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人头落地的景象。但他听到了声音。一种沉闷的、钝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液体汩汩涌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再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晨风，飘了上来，钻入他的鼻腔。
他睁开眼。看到广场中央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污迹。看到那具无头的躯体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看到那颗滚到一旁的、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无尽惊恐中的头颅。
然后，他听到了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干呕声，来自明人群体方向。也听到了倭人那边，几声如释重负又带着残忍快意的、低低的呼气声。
赖陆将弓递给近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平静得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在明人勋贵那一片，略微停留了一瞬。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将福王首级，以石灰封存。尸身，以郡王礼暂厝。其随行官员，严加看管。今日之事，详文通报大明京师，及天下诸藩。”
“是！” 蜂须贺家政、黑田二十四骑、以及在场所有武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祭祀之事，”赖陆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先前所定，由大政所（宁宁）主持。礼毕之后，各部归位，整军备武。吾意已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全场，在福岛正则、结城秀康、羽柴秀赖等人脸上逐一停留，最后落在遥远东方的天际。
“不日，兵发辽东。”
“诺！！！”
这一次的应诺声，更加响亮，更加狂热，带着一种被血腥和权威彻底点燃的、近乎战栗的兴奋。饿鬼众中，甚至有人发出了低低的、野兽般的咆哮。
规矩，立下了。用最昂贵、最不容置疑的血。
柳生在那一刻，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到的不是一场处决，而是一个新时代，踏着旧时代亲王的尸骸，狰狞而坚定地拉开了帷幕。而他，这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被赖陆赐予了三十万石土地、被这个时代紧紧绑住的穿越者，是这帷幕拉开时，站在最前排的观众之一。
“柳生。”
赖陆的声音将柳生从血腥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回过神，发现赖陆正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觉得，我今日所为，是对，是错？”
柳生喉咙发干。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他想起了昨夜与泽庵的对话，想起了自己作为“皇明之殇”时，在视频里激昂批判过的那些君王霸业，想起了史书上那些因为“擅杀大臣”、“诛戮亲王”而留下千古骂名的名字。他也想起了赖陆对他的知遇之恩，想起那三十万石沉甸甸的土地，想起这个时代弱肉强食的法则。
“臣……”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以为，主公乃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规。对错……非臣下所能妄议。唯后世史笔如铁，恐……”
“恐有骂名，是吗？”赖陆替他说了下去，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柳生，你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故事’。但你要记住，史书是活下来的人写的。而活下来的人，只认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殿外，仿佛指向那刚刚被血洗过的广场，指向更广阔的、即将燃起烽烟的天地。
“——力量。活下来的力量，制定规矩的力量，让敌人闭嘴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朱家的亲王死在这里，是因为他背后的朱家，现在没有把力量伸到这里来的本事。我杀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这里，羽柴家的规矩，就是力量，就是天命。任何挑战这个规矩的人，无论他是谁，都是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京极龙子怀中那小小的襁褓，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温情与冷酷的质地：
“至于骂名……我一人担之。我要给我的儿子，给我的孙子——” 他看着婴儿沉睡的小脸，眼神锐利如刀，又柔软如棉，“——扫清道路，留下一片干净的、没人敢说三道四的苗圃。这，就是我的对错。”
苗圃。
柳生忽然想起了昨夜泽庵说的话。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赖陆要的，不是一个和风细雨的苗圃。他要的，是用敌人的血肉和骸骨做肥料，用铁与火犁过每一寸土地，用最残酷的规矩铲除所有杂草，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种下属于“羽柴”的幼苗。
“阿苏……”赖陆又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阿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睡着的婴儿，忽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嘹亮的哭声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充满了蓬勃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京极龙子有些慌，连忙轻轻摇晃，低声哄着。赖陆却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
“听听这哭声，”他说，眼里有种奇异的光芒，“中气十足。是个能在这世道活下去的。”
柳生低下头，不再说话。殿外，汉城的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将宫殿的飞檐和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沉郁的暗金色。婴儿的哭声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军队调动的号角与鼓声。
苗圃已经清理干净。烽烟，即将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