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佛手暗藏荣府旧账,闲言照见人情风波(2/2)
我加快脚步走出院子,直到过了穿堂,才松了口气。午后阳光白花花地照在青石路上,晃得人眼晕。手里的缎子突然沉了起来,我想着方才那些话,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到宝玉房里时,他正和麝月下棋,见我回来,抬头笑道:“怎么去了这半日?林妹妹可喜欢那些诗?”
我将缎子放在榻上,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林姑娘还没起呢,我交给紫鹃了。”顿了顿,又道,“方才在二奶奶那边,遇见一桩事。”
宝玉让麝月收了棋,凑过来问:“什么事?”
我把在凤姐院中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当铺那段——到底不是光彩的事。宝玉听了,半晌不说话,只盯着棋盘上的残局出神。
“那蜡油冻佛手,我原是见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雕得真好,连佛手上的纹路都细细刻出来了。老祖宗那会儿喜欢得什么似的,天天摆在案上看着。后来怎么就不见了,我也没留心。”
麝月在旁整理棋盘,插嘴道:“说来也奇,老太太屋里的东西,给了谁就是谁的,怎么还要查问下落?”
宝玉摇摇头:“你不懂。这府里上下,哪一件东西没有来历?哪一件东西不连着人情世故?那佛手虽是玩意儿,却是外人孝敬老太太的寿礼,记在公账上的。若是寻常玩意儿倒也罢了,偏又是蜡油冻的,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琏二哥他们……”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叹了口气。
我想起平儿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些年,府里表面的繁华下,其实早有了不少难处。只是大家都撑着不说破罢了。
晚间服侍宝玉睡下后,我回到自己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色很好,银汪汪地铺了一地。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刚进府的时候,老太太屋里有个玻璃炕屏,也是外面孝敬的,精美无比。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老太太问过一次,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第二日去老太太屋里请安,鸳鸯正在给老太太梳头。见我来了,老太太笑道:“袭人来了,正好,昨儿你送去的诗集,玉儿可喜欢?”
我忙回道:“林姑娘欢喜得很,说有些诗竟是从未读过的,要好好谢谢宝玉呢。”
老太太点头,又从镜子里看鸳鸯:“昨儿你跑到哪里去了?半日不见人影。”
鸳鸯手里不停,嘴里笑道:“去二奶奶屋里坐了坐,正巧袭人也来了。”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说了会子闲话,说起上年那个蜡油冻佛手的事。二爷问东西在哪儿,我告诉他早给了凤丫头了。”
老太太皱了皱眉:“什么佛手?”
“就是上年寿辰时,一个和尚孝敬的那个。”鸳鸯提醒道,“您当时说颜色太沉,摆了几天就让我收起来了,后来不是给了二奶奶么?”
老太太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哦,是那个。雕得倒精巧,只是颜色太老气,我给凤哥儿了。”她顿了顿,忽然问,“琏儿问这个做什么?”
鸳鸯笑了笑:“说是古董房对账,问起来了。我已经回明白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我站在一旁,心里却翻腾起来。老太太是真的忘了,还是装作忘了?那佛手若真是寻常玩意儿,贾琏何必特意去问?鸳鸯又何必特意提起?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怕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明白的。
又过了几日,我在园子里碰见平儿,她正带着小丫头们摘桂花。见了我,她招手让我过去,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新摘的桂花放在我手里:“闻闻,香得很,回去给宝玉熏屋子。”
我们走到池边的石凳上坐下。平儿低声道:“那佛手的事,了了。”
我看着她。
“二爷亲自去了古董房,让他们在账上注明了,东西已转到我们屋里。”平儿揪着一枝桂花,细细地掰着花瓣,“奶奶也让把东西从楼上请下来了,如今就摆在多宝阁上。这下谁都看得见,省得再有人说闲话。”
我想起那日凤姐的话,轻声问:“真是赎回来了?”
平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赎是赎回来了,可我听来旺儿说,不是在恒舒典赎的,是在另一家。这里头……”她忽然住了口,四下看了看,才用极低的声音说,“这里头怕是有差价。二爷当的时候,怕是当了高价,赎的时候,又用低价赎了别的类似的东西顶替。”
我吃了一惊:“这要是被发现……”
“所以奶奶生气啊。”平儿叹了口气,“好在东西现在摆出来了,老太太若问起,也有个交代。至于究竟是不是原来那个……”她苦笑道,“谁还认得真呢?蜡油冻的佛手,又不是只有那一个。”
我默然。手里的桂花香得发腻,甜丝丝的,却让人有些头晕。
秋风起了,园子里的树叶渐渐变了颜色。那日之后,我再没听人提起蜡油冻佛手的事。偶尔去凤姐屋里,见多宝阁上确实摆着一个蜜蜡色的佛手雕件,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是不是原来那个,我自然分辨不出,想来其他人也未必分辨得出。
只有一次,老太太来凤姐屋里说话,看见那佛手,端详了一会儿,笑道:“这东西倒还在你们这儿,我当是早不知哪儿去了呢。”
凤姐忙笑道:“老祖宗给的东西,我怎么敢乱放?天天摆在这儿看着,想着是老祖宗赏的,心里就欢喜。”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时鸳鸯站在老太太身后,眼睛看着那佛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凤姐屋里说的那句话:“毕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东西,传出去不好听。”
如今东西明晃晃摆在这儿,谁还能说什么呢?
只是我偶尔会想,那个真正的、和尚孝敬的蜡油冻佛手,如今到底在哪儿?是躺在某家当铺的库房里,还是已经流转到不知哪家王府的案头?它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在贾府老太太的屋里摆过,曾经被无数人称赞,又曾经引发过这样一场无声的风波?
秋风又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我把手里的桂花放进香囊,忽然觉得,这府里像这样不知去向的东西,怕不是只有那一个佛手。而那些东西的去向,或许连它们自己,也早已经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