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桂影暗移香未尽,烛泪空垂夜未央(2/2)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起了,正由麝月梳头。见我回来,问:“这么早去哪儿了?”
“去看了司棋。”我如实说,“病得重,挪出去了。”
宝玉手上的梳子停了停:“司棋?迎春屋里的那个?”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前儿还见她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说是忧思过度。”我含糊道。
宝玉没再问,只叹了口气:“这府里,病的人越来越多了。”顿了顿,“林妹妹这几日也咳嗽得厉害,昨儿夜里咳了半宿。”
我心里一沉。黛玉的身子,原就弱,这几日寿宴劳累,怕是又不好了。
伺候宝玉用了早饭,我去潇湘馆送茯苓糕。紫鹃正在煎药,满屋子苦味。黛玉歪在榻上看书,见我来了,放下书笑道:“难为你总惦记着。”
“姑娘可好些了?”
“老样子。”她轻声道,又咳嗽两声,“这病...是好不了的,只能养着。”
我把茯苓糕放在小几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司棋——都是年轻的姑娘,都病着,可一个是为情,一个是为命。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些。
从潇湘馆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园子里热闹起来,小丫头们跑来跑去,婆子们抬着东西。寿宴虽过了,可还有许多后续要料理。我站在沁芳桥上,看着桥下流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虚幻。
那些热闹,那些排场,那些你来我往的应酬...都是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而水底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痛苦、挣扎、无奈,才是真的。
就像司棋。就像黛玉。就像...也许就像我自己。
远处传来鼓乐声,不知又是哪房在请戏班子。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该回怡红院了,还有许多活计要做。
可心里那点悲凉,却像这秋日的晨露,久久不散。我知道,司棋的病不会好了。就算身子好了,心也死了。那个逃走的潘又安,就像她生命里的一道伤,永远也好不了了。
而鸳鸯,守着这个秘密,心里该有多重?她今日去看司棋,立了誓,许了诺,可这些能救司棋的命么?
这深宅大院,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是个吃人的地方。今日是司棋,明日又会是谁?后日呢?
我慢慢往回走,脚步沉沉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冷。那冷从心里透出来,透到四肢百骸,透到每一根骨头缝里。
回到怡红院,麝月正在给宝玉裁衣裳。见我回来,笑道:“你可回来了,二爷问了你两回。”
“二爷呢?”
“去老太太屋里了。”
我坐下来帮麝月理线。丝线滑滑的,在指间缠绕。忽然想起司棋那双手——那夜月光下,她跪在地上,手紧紧抓着鸳鸯的衣角,指节都白了。
那双手,也曾拈过针,理过线,绣过花吧?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着,连药碗都端不稳了。
“你想什么呢?”麝月碰碰我。
“没什么。”我低下头,“理线罢。”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得很。那是园里养的画眉,白日放出来,晚上关进笼子。它们叫得那样欢快,可知道自己的命运么?
就像我们。笑着,闹着,忙活着,可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谁知道下一个病倒的是谁?下一个逃走的是谁?下一个...死的是谁?
这念头太可怕,我赶紧打住。可它就像颗种子,落在心里,悄悄地生了根。
也许有一天,它会长出来,长成参天大树,把我的心都撑破。可在那之前,我还得活着,还得笑着,还得当好我的差。
因为在这深宅大院里,除了这样,我还能怎样呢?
丝线在指间缠绕,一圈,一圈,像命运,解不开,逃不掉。而我,只能这样一圈圈地缠下去,直到...直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像鸳鸯说的,咱们这些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谁知道呢。
窗外的鸟还在叫。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丝线上,亮晶晶的。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司棋的病,就像那个逃走的潘又安,就像鸳鸯心里那个秘密...都在悄悄改变着些什么。
而这些改变,最后会汇成怎样的洪流,又会把这深宅大院冲向何方?
我不知道。我只能看着,等着,活着。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