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桂影暗移香未尽,烛泪空垂夜未央(1/2)
八月初六的清晨,露水还重着,园子里的青石路湿漉漉的,踩上去一步一个印子。我早起去给宝玉取新蒸的茯苓糕,路过迎春住的缀锦楼时,看见几个婆子抬着个藤屉子春凳出来,上头躺着个人,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头乌发。
“这是...”我停住脚步。
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司棋姑娘病得重,要挪出去养着。”
我心里一紧。这几日园里传言纷纷,说司棋不知怎么突然病了,茶饭不思,起坐恍惚。如今竟要挪出去,怕是病得不轻。
正想着,见鸳鸯从那边匆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见我,她怔了怔,强笑道:“袭人这么早。”
“鸳鸯姐姐这是...”
“来看看司棋。”她顿了顿,“好歹姊妹一场。”
我们一同往园外走。晨光熹微,照在鸳鸯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来这几日也没睡好。到了角门外一处僻静厢房,婆子们把司棋安置好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司棋昏睡着,我和鸳鸯站在床边。
司棋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着,呼吸很轻。鸳鸯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她额头,皱了皱眉:“还烧着。”
“请大夫了么?”我问。
“请了。”鸳鸯低声道,“说是忧思过度,又受了惊吓...”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这时司棋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鸳鸯,愣了愣,眼泪就下来了。她挣扎着要起身,被鸳鸯按住:“好生躺着吧。”
“鸳鸯姐姐...”司棋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鸳鸯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老太太赏的安神丸,你每日吃一丸。”
司棋接过瓷瓶,攥在手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鸳鸯,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鸳鸯会意,对我道:“袭人,你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我知她是有话要单独对司棋说,便退了出来。站在廊下,晨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了些。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偶尔听见司棋的哭声,和鸳鸯轻柔的劝慰。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鸳鸯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勉强笑笑:“让你见笑了。”
“司棋她...可好些?”
鸳鸯摇摇头,拉着我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桂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在晨风里沙沙响。
“袭人,”她忽然道,“你记得前儿夜里...咱们在园里看见的事么?”
我点头。
“那个小厮...叫潘又安的,逃走了。”鸳鸯声音很轻,“三四天没回家,四处找不着。”
我倒抽一口冷气。逃走了?他这一走,司棋怎么办?
“司棋气得病上加病。”鸳鸯叹道,“她说,纵是闹出来,也该死在一处。那男人先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
这话说得凄惨。我想起那夜看见的情景——司棋跪在地上哀求,那个小厮磕头如捣蒜...原以为是一对苦命鸳鸯,谁知竟是这般结局。
“鸳鸯姐姐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能怎么办?”鸳鸯苦笑,“方才我立了誓,绝不告诉一个人。”她看着我,“袭人,你也要答应我,这事...烂在肚子里。”
“我晓得。”
她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屋脊,许久才道:“这府里,咱们这些做丫头的,命都不值钱。可再不值钱,也是命啊。”顿了顿,“司棋那丫头...太痴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咳嗽声。我们忙进去,见司棋趴在床边吐,吐出来的都是清水。鸳鸯扶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司棋漱了口,靠在鸳鸯肩上,眼泪又下来了:“姐姐...我活不成了...”
“胡说。”鸳鸯给她擦泪,“好好养着,总能好的。”
“好不了了...”司棋摇头,“我心里清楚...我这病,是心病,没药医的...”
这话说得我们都沉默了。是啊,心病。情郎逃走,私情败露,在这深宅大院里,这样的心病,确实没药医。
伺候司棋喝了药,她又昏睡过去。我和鸳鸯退出来,站在廊下相顾无言。晨光渐渐亮了,园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这间厢房里,一个年轻的姑娘正慢慢枯萎,像秋天里提早凋零的花。
“我回去了。”鸳鸯说,“老太太那儿还得伺候。”
“姐姐慢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袭人,你说...咱们这些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我答不上来。她也不等我答,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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