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未央夜审糜公子(2/2)
“叔父!叔父!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是您亲侄儿!我是您亲侄儿啊!”
糜竺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糜威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殿内一片死寂。
刘宏看着糜竺,目光复杂:
“糜卿,你可以退下了。”
糜竺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臣有一个请求。”
刘宏眉头微挑:
“说。”
糜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却也满是决绝:
“糜威是臣的侄儿。他犯法,臣有罪。臣请陛下,让臣……亲自监斩。”
殿内,一片死寂。
连刘宏,都愣住了。
“糜卿,你……”
糜竺重重叩首:
“陛下,臣亲手斩过堂弟糜芳。今日,再斩一次侄儿。从此以后,糜氏族人,再不敢犯法。臣……求陛下成全。”
刘宏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糜竺面前,亲手扶起他:
“糜卿,朕准了。”
糜竺的眼眶,红了。
当夜,糜竺回到府中。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坐了整整一夜。
灯油添了三次,又烧干了三次。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鱼肚白。
他没有睡,也没有动。
案上,摆着一幅画像。
那是糜芳的画像。
他弟弟。
十八年前,糜芳走私海货,被查获。他亲手斩的他,就在番禺港,当着所有人的面。
十八年后,糜威,他弟弟的独子,又要死在他面前。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正月十一,午时,洛阳东市。
刑场四周,挤满了人。上万百姓,冒着寒风,来看这场行刑。
糜威跪在刑场中央,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他的身边,还跪着二十三个人——那二十三名市舶司吏员,全是他的同伙。
高台上,刘宏端坐。
他身边,站着糜竺。
糜竺穿着朝服,腰悬金印,面色平静如水。谁也看不出,他昨夜一夜未眠,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正在滴血。
午时三刻,刘宏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令箭,递给糜竺:
“糜卿,你来。”
糜竺接过令箭,手微微发抖。
他走到台前,看着刑场中央那二十四个跪着的人。
目光,落在糜威身上。
糜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怨恨,还有……一丝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糜竺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令箭,用力掷下:
“行刑!”
令箭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刀光闪过。
二十四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糜竺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糜威那颗人头。那张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恐惧、不甘、怨恨。
他闭上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身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刚亲手斩了自己侄儿的老人,在转身的那一刻,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当夜,大雪又至。
糜竺独自站在糜府后院,望着那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里,供着糜芳的牌位。
他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二弟。”他喃喃道,“威儿,下去陪你了。你……莫怪大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他身边,也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是陈群。
“糜大人。”他低声道,“节哀。”
糜竺沉默片刻,忽然问:
“陈大人,你说,我这样做,对得起糜氏列祖列宗吗?”
陈群没有回答。
糜竺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祠堂。
陈群独自站在祠堂里,看着那两块牌位。
糜芳。糜威。
父子俩,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而那个人,是他们的亲大哥,亲伯父。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
祠堂里,香火缭绕。
牌位上的字,在烛光中隐隐发光。
祠堂外,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覆盖了一切。
覆盖了罪恶,也覆盖了正义。
覆盖了悲伤,也覆盖了决绝。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更远处,宣室殿的灯火,也亮着。
刘宏还在批阅奏章。
他的案头,摆着那五只木匣。
糜威案,已经了结。
但还有四桩案子,等着他。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
他忽然想起糜竺那句话:
“从此以后,糜氏族人,再不敢犯法。”
他喃喃道:
“糜卿,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