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北疆都护府新立(2/2)
不等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星光满天,远处归附胡人的营地点点篝火,更远处是正在修筑的屯田村落轮廓。
“我十六岁从军,第一战就在云中。那时候,鲜卑骑兵来去如风,汉军只能据城死守。边关百姓,秋收时都要派兵保护,就怕胡人来抢粮。”段颎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星光听,“五十二年了……我见过太多城池被破,太多百姓流离,太多袍泽战死沙场,连尸骨都带不回来。”
他放下帘子,转身时眼中竟有泪光:“可现在呢?你看这受降城,看那些归附的胡人,看正在开垦的田地。平儿,这不是我段颎一个人的功劳,这是陛下十年新政,是无数将士血战,是陈墨那些工匠改良器械,是糜竺那些文臣筹措粮草——是煌煌大势所趋!”
“而我能成为这大势中的一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北疆安定,能亲手把这套制度立起来……”段颎抹了把脸,“这是荣耀,是天大的荣耀。比封侯拜将,比功勋章,都重。”
段平彻底无言,深深一躬。
这时,亲兵在帐外禀报:“将军,洛阳加急文书!”
段颎整理衣襟:“进来。”
文书是荀彧亲笔,附有陛下口谕。段颎看完,沉默良久,将文书递给段平。
“陛下说……万里长城非一人能筑,千秋基业需众志共成。”段平念着,手在抖。
“备笔墨。”段颎坐回案前。
羊毫蘸墨,他在绢帛上写道:“臣颎顿首:章程已阅,深服陛下圣虑。北疆都护府当为后世法,臣愿为首任,立此规制。然臣老迈,秋后请归。都护继任者,臣荐三人:曹操雄略,可镇大局;皇甫嵩持重,可安人心;赵云忠勇,可训新军。伏惟圣裁。”
写罢,用印,封缄。
“派人六百里加急,送洛阳。”段颎将文书交给亲兵,又补充道,“再从我的私库里,取黄金百斤,绢千匹。以朝廷名义,赏赐给章程拟定的那些属官家眷——就说,北疆将士,感念他们筹划之功。”
段平不解:“叔父,这是为何?”
“做给朝廷看,也做给天下看。”段颎吹灭油灯,帐中陷入黑暗,只有他声音清晰,“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段颎拥护这套章程,心甘情愿。”
黑暗中,老将军望向洛阳方向,喃喃自语。
“陛下,老臣能做的,就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您得自己走了。”
六月十六,北疆都护府正式开府。
受降城改名“安北城”,城门上悬起刘宏亲题的“北疆都护府”匾额。段颎一身朝服,率新任长史、司马、各郡守祭天祭地,宣告这套全新体制开始运转。
消息传回洛阳时,刘宏正在西苑看陈墨演示新式海船模型。
“陛下,北疆奏报。”荀彧匆匆而来,递上段颎的文书。
刘宏看完,久久不语。
“段公……举荐了三位继任者。”荀彧轻声道。
“还自请秋后归老。”刘宏放下文书,走到船模边。那是一艘三桅帆船,帆是硬布材质,舵是尾舵设计,完全不同于现在的汉船。
“文若,你觉得段颎是真心的吗?”
荀彧沉吟:“臣观段公一生,言出必践。他既上书,便是真心。”
“那你说,他举荐这三个人,是何用意?”刘宏手指划过船帆,“曹操、皇甫嵩、赵云——一个当朝新贵,一个军中元老,一个寒门俊杰。”
“段公是在告诉陛下:都护人选,或在资历,或在能力,或在忠诚,但绝不可在北疆形成新的山头。”荀彧道,“且三人各有短板:曹操根基在许昌,不会久镇北疆;皇甫嵩年事更高;赵云资历尚浅。无论选谁,都需朝廷牢牢掌控。”
刘宏笑了:“所以段颎这份举荐,其实是把难题抛回给朕。但他也表明了态度:无论朕选谁,他都支持。”
他转身,看向荀彧:“那你觉得,朕该选谁?”
荀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陛下,北疆都护府章程既定,制度已成。那么都护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套制度能否运转,能否经得起时间考验。”
“所以?”
“所以臣建议,秋后段公回朝,都护一职……暂时空缺。”荀彧语出惊人,“由两位长史、三位司马共理北疆事务,重大事宜报尚书台决议。待观察一两年,看这套制度运行如何,再择人选不迟。”
刘宏眼睛一亮:“好主意!没有都护,各司其职,才能真正检验章程是否完善。若有漏洞,趁早补上;若运转顺畅,说明制度真的立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名义上还是要有个人。让皇甫嵩挂名‘北疆都护’,但不赴任,仍在洛阳荣养。实际事务,按你说的办。”
“陛下圣明。”
这时,陈墨调试好了船模,放入水池。借助风力,那船竟然能逆风行驶,虽缓慢,却稳定。
刘宏看着船,忽然道:“文若,你说北疆的事像不像这船?”
荀彧不解。
“以前我们治边,靠的是名将,像顺风船,风大就跑得快,但风停了就动不了。”刘宏指着船模,“现在有了制度,就像这船有了舵和帆,即使逆风也能走,虽然慢,但稳。”
他转身,目光灼灼:“北疆如此,将来水师、西域、南疆,都要如此。朕要建的,是一个离了谁都照样转的帝国。”
荀彧深深一躬:“此乃万世之基。”
正说着,又有急报。
这次是来自西域——班勇的奏报。说在疏勒以西,发现贵霜帝国正在集结兵力,似乎对葱岭以东有所图谋。班勇已加强戒备,但请求朝廷增派两千精兵,以及擅长筑城的工匠。
刘宏和荀彧对视一眼。
北疆刚定,西域又起波澜。这就是帝国——解决了旧问题,新问题接踵而至。
“准。”刘宏毫不犹豫,“调羽林军两千,命赵云部选拔。工匠……从陈墨这里派。告诉班勇:朕不要他主动挑衅,但若有人犯境,就给朕打回去,打到他们不敢再东望为止!”
荀彧记下,又问:“那北疆之事……”
“按计划办。”刘宏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安北城上新挂的匾额,“秋后迎段颎回朝,朕要亲自为他接风。至于北疆……让制度去运转吧。朕倒要看看,没有段颎这块金字招牌,那套章程能不能镇住草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若是镇住了,就说明这条路走对了。将来……东南西北,四海八荒,都用这个法子。”
风吹过西苑,池中船模缓缓转向。
新的篇章,已经翻开。
而在安北城,段颎刚刚签署了第一份联署调兵令——派五百骑兵,护送屯田民夫前往河套新垦区。军务长史张懿用印,屯田长史钟繇附议,文书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快马送往洛阳。
老将军放下笔,走到窗前。
城外,归附的乌桓人在汉军监督下交易皮毛,匈奴孩童在新建的学堂外张望,更远处,屯田的炊烟袅袅升起。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亲兵没听清,凑近问:“将军说什么?”
段颎摇摇头,笑了。
他说的是——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了。”
窗外,一只草原鹰掠过蓝天,飞向南方。
那是洛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