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单于金冠献洛阳(1/2)
三月十八,洛阳北阙。
晨光刺破云层,将德阳殿前的白玉阶染成鎏金色。宫城之外,朱雀大街两侧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百姓踮着脚,孩童骑在父兄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城门方向。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条长街顿时沸腾。
北门洞开,三百羽林郎金甲曜日,持戟开道。队伍中央,八名壮汉抬着一座檀木高台,台上铺着玄色蜀锦,锦缎之上,一顶金冠在晨曦中灼灼生辉。
那冠以纯金捶揲而成,冠顶嵌狼头,狼眼镶血玉,冠檐垂下十二道金链,每道链尾系着草原各部图腾——雄鹰、烈马、弯弓、奔鹿。即便隔着数十步,那股子塞外王者的悍烈之气仍扑面而来。
“是鲜卑单于的金冠!”有老者颤声叫道,“当年檀石槐戴过的!”
人群哗然如潮水。几个曾戍守过边关的老兵当场红了眼眶,他们见过这顶金冠——在边关告急的烽烟里,在胡骑踏破的城池上,在袍泽染血的甲胄旁。三十年了,汉家儿郎终于把它夺了回来。
队列行至宫门前,钟鼓齐鸣。
德阳殿上,刘宏端坐御座,冕旒垂落,看不清神色。左右文武分列,前排是荀彧领衔的文臣,后排以曹操为首的武将新贵肃然而立。段颎仍在北疆善后,但今日的主角,注定是刚刚平定辽东归来的曹操。
“臣,征东将军曹操,奉陛下旨意北伐,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破鲜卑于阴山,复辽东于玄菟。今献鲜卑单于金冠于阙下,扬我汉家天威!”
曹操的声音在大殿回荡。他身着朝服,腰佩“天灭”剑,虽跪拜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
刘宏缓缓抬手:“曹卿平身。”
待曹操起身,刘宏才从御阶走下。玄色龙纹履踏过玉阶,停在金冠前。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黄金,以及黄金上那些细微的划痕——那是刀劈箭射的痕迹,是三十年来汉胡血战的见证。
“朕记得,”刘宏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呼吸,“永寿二年,鲜卑寇云中,杀太守。延熹元年,寇辽东,掠百姓万余口。建宁四年,破乌桓,逼得朝廷要迁百姓内避。”
他每说一句,殿中老臣的脸色就沉重一分。
“那时候,这顶金冠所至之处,汉家城池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刘宏的手指停在狼头血玉上,“可今日,它躺在这里。”
他转身,面向文武百官,目光最终落在曹操身上:“曹卿,你说说,为何今日它能躺在这里?”
曹操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因陛下革新政、练新军、固国本。将士敢效死,兵甲皆精良,后勤无匮乏。此非一人之功,乃陛下十年新政,铸就煌煌大势!”
“说得好。”刘宏点头,却话锋一转,“但朕更想听你说说,阴山那一战,冲锋在前的将士姓名。”
曹操一怔。
刘宏已走上御阶,声音陡然抬高:“羽林郎王敢!冲锋时身中三箭,仍砍翻鲜卑大旗!”
“虎贲营李勇!为护同袍,以身为盾,殁于阵前!”
“北军校尉赵广!率百骑冲阵,断后阻敌,全员战死,无一人退!”
一个个名字,一场场血战,从皇帝口中吐出。殿中有武将开始哽咽,那些名字里,有他们的同乡、同袍,甚至子侄。
刘宏猛地转身,指向金冠:“这顶冠,不是朕的武功,也不是哪位将军的韬略!它是王敢的血、李勇的骨、赵广的魂!是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
“所以——”他盯着曹操,“朕要你拟一份名单,所有参战将士,按功勋分九等。阵亡者抚恤加倍,伤残者官府供养,活着的——朕要让他们名留青史,福泽子孙!”
曹操扑通跪倒:“陛下圣明!臣代三军将士,叩谢天恩!”
满殿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但刘宏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日后,西苑将作监。
巨大的冶炉烈火熊熊,鼓风机被改造成水力驱动,发出规律的轰鸣。陈墨站在炉前,脸上映着火光,手中捧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绘着一枚圆形徽章,外环是长城雉堞纹,中央乃交叉的剑与犁,上方刻小字“昭宁”,下方留空白处待刻姓名功等。
“陛下,熔金已备。”陈墨躬身,“按您吩咐,单于金冠重十八斤七两,掺红铜三十斤、白铅二斤、锡一斤。如此合金,硬度适中,不易变形,且色泽暗金,更显厚重。”
刘宏披着一件素色常服,负手观看炉中金水翻涌。那顶象征着草原霸权的金冠正在高温中扭曲、融化,狼头血玉已被取下另做处置,黄金本身将获得新生。
“陈卿,”刘宏忽然问,“你说,是铸成金锭充实国库好,还是铸成这功勋章好?”
陈墨沉吟片刻:“若论实用,自是金锭。但臣以为,陛下铸章,意在‘立信’。”
“哦?细说。”
“昔商鞅立木,取信于民。陛下铸章,是取信于军。”陈墨指着图纸,“将士血战,所求不过四样:荣、禄、安、名。陛下厚赏抚恤,给的是禄与安;而这功勋章,给的是荣与名。一枚章佩在胸前,乡里敬之,子孙荣之,比千金更重。”
刘宏笑了:“你倒是看得通透。那你说,这章该铸多少枚?”
“按曹将军所呈名单,参战将士计八万六千余人,其中立功者五万三千余。”陈墨早有准备,“臣建议分九等,一等功章百枚,赐大将;九等功章三万枚,赐普通士卒。其余无功亦有参战章,以慰其劳。”
“不够。”刘宏摇头。
陈墨一愣。
“凡参战者,皆应有章。”刘宏道,“阵亡者,章送其家,享祭祀;伤残者,章佩其身,受礼遇;就是那些运粮的民夫、治伤的医官、修械的工匠——凡为此次北伐出力者,皆应有章,分等论功。”
陈墨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那恐怕要超过十五万枚!金料虽掺了铜铅,也远远不够……”
“金不够,就用铜。”刘宏断然道,“一等功章用金,二等用银,三等往下用铜。但形制、纹饰必须统一,每一枚都要镌刻姓名、籍贯、所属、功等。陈卿,这是天下第一套军功章,你要给朕做好,做出规矩来,让后世沿袭。”
陈墨深感肩头重担,郑重跪地:“臣,必竭尽所能!”
炉火映照下,刘宏的脸半明半暗。他心中所谋,远不止激励将士那么简单。这套功勋体系一旦确立,军队的忠诚将不再只系于将领个人,而是直接与皇权、与国家绑定。段颎、曹操这些大将的威望需要尊崇,但更需要制衡。
“还有一事。”刘宏补充,“一等功章首批铸好后,先送十枚到北疆,赐段颎及其麾下九将。再送十枚到许昌,赐曹操及其部属。其余……等名单最终核定。”
“臣明白。”
刘宏转身离开工坊时,夕阳正沉。他回头看了一眼炉火,那顶曾让边关颤抖的单于金冠已彻底消失,化作滚滚金水。很快,它将变成成千上万枚功勋章,佩在成千上万将士的胸前。
这是荣耀,也是枷锁。
许昌,征东将军府。
曹操接到洛阳快马送来的密函时,正在后园练剑。剑是“天灭”剑,陛下亲赐,陨铁所铸,沉重而锋利。他一招一式极稳,剑锋破空之声却带着沙场戾气。
“将军,洛阳急件。”荀彧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曹操收势,接过绢帛。展开,是陛下亲笔,字迹刚劲如刀:
“孟德吾弟:北伐之功,彪炳史册。今熔单于金冠铸功勋章,分赐将士。一等功章十枚,弟与文若、元让、妙才、子廉等各领其一。名单将士八万六千,皆需论功,望弟细核,勿使有功不赏,有劳不录。另,北疆段公处亦赐十枚,公论如此,弟当知之。”
绢帛最后,附了一页功勋章图样。
曹操盯着那图样,久久不语。
“文若,”他忽然道,“你看这章,像什么?”
荀彧趋前细观:“形似盾牌,纹有长城、剑犁,当是取‘守土开疆’之意。”
“像不像……虎符?”
荀彧心中一凛。
曹操将绢帛按在石桌上,手指点着图样:“虎符调兵,功章赏功。但陛下特意强调,每一枚都要刻姓名、籍贯、所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每一个士卒的功勋,朝廷都记得。他们立功受赏,感念的是皇恩,而不只是我这个将军。”
“将军是觉得……”
“我不是觉得,我是知道。”曹操苦笑,“陛下这一手,高明啊。将士们有了这章,回乡光宗耀祖,自然更忠心朝廷。段颎在北疆,我在许昌,威望再高,也不过是替陛下统兵的将帅。兵,终究是汉家的兵。”
荀彧沉吟:“此乃阳谋。将军若反对,便是寒了将士之心;若赞成,便是认了这层规矩。”
“所以我只能赞成,还得办得漂亮。”曹操坐下,揉了揉眉心,“名单要核得清清楚楚,不能让任何人说我曹营赏罚不公。对了,陛下特意提到医官、工匠、民夫也要论功,这是提醒我,别忘了那些辅兵。”
“将军打算如何做?”
“你亲自督办。”曹操道,“按九等功制,把我们这边所有参战人员——从冲锋在前的骑兵到埋锅造饭的火头军——全部列册。功劳大的,咱们报上去请功;功劳小的,咱们自己也要赏,钱从我私库出。”
荀彧点头:“如此一来,将士感念将军厚待,亦知陛下恩典,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曹操望向北方洛阳方向,眼神复杂,“文若,你说陛下熔了单于金冠,下一个要熔的,会是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园中起风了,三月桃花簌簌落下。曹操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声道:“功高震主……段颎老了,我呢?陛下如今赐我功章,他日会不会也需要熔点什么,来制衡我这个‘征东将军’?”
四月十五,第一批功勋章铸成。
洛阳西苑举行了盛大的颁章仪式。受章的是三百名羽林郎代表——他们中有的参加了北伐,更多的曾参与平定内部叛乱。刘宏亲自将一等功章佩在十名将领胸前,其中赫然包括年仅二十二岁的曹彰,曹操次子,因在北伐中率百骑破阵而获殊荣。
仪式后,刘宏在温室殿召见荀彧。
“文若,名单核得如何了?”
“回陛下,曹将军所呈名单详实,八万六千余人皆已登记造册。按九等功,一等百人,二等千人,三等万人……直至九等。阵亡者一万二千余人,伤残者八千余人,抚恤方案也已拟定。”荀彧呈上厚厚一摞简册。
刘宏没有翻看,反而问:“曹操私下可有额外赏赐?”
荀彧心头一跳,如实道:“曹将军从私库拨钱,对所有参战将士另有赏金,数额按功等递增。”
“聪明。”刘宏笑了,“既全了朕的体面,又收了将士的心。文若,你说曹操是忠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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