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和连伤重部落乱(2/2)
“不会脱。”曹操忽然开口,他明白了段颎的意思,“因为我们扶持的,永远不会是一股势力。是两股、三股、甚至更多股。让他们彼此制衡,彼此消耗。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之间画一条线——谁敢南下,我们就打谁;谁敢西逃,我们就追谁;但谁要是打别人……”他看向段颎,“我们就卖粮、卖刀,甚至……卖情报?”
段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猎人的狡黠。
荀彧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乃‘以夷制夷’之策的升级。但需慎之又慎。派谁去草原执行?如何确保不被反噬?最重要的是——朝廷那边,会怎么看?”
最后一句话,让帐内再次安静。
是啊,朝廷。
北伐大军在外,本就容易招人猜忌。现在还要暗中插手草原部落内斗,扶持这个打压那个……这事要是传到洛阳,会被说成什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段颎淡淡道,“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
他看向曹操。
“孟德,此事你来办。不要用军中名义,不要动用朝廷资源。用……”老将军想了想,“用商队。糜竺先生不是有往来漠北的商路吗?就让商队去做。买卖做得,情报买得,刀剑……自然也卖得。”
糜竺脸色一变:“大将军,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就是商人贪利,私贩禁物。”曹操接话,语气平静,“与我军方无关,与朝廷更无关。最多……是我治军不严,驭下无方,挨顿训斥罢了。”
他看向糜竺:“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糜竺苦笑,知道这事推不掉了。他沉吟良久:“倒是有一个人……名叫苏双,中山大商,常年往来幽并漠北,各部落头领都认得他。此人胆大心细,而且——贪财。只要钱给够,他什么都敢卖。”
“就他了。”段颎拍板,“糜竺你去联系,钱从北伐缴获的战利品里出。孟德,你拟个章程,要扶持谁、打压谁、怎么扶持、怎么打压,想清楚了再动手。”
“喏。”
计议已定,段颎又交代几句,便起身离去——老将军还要去巡夜。他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对曹操说了一句:
“孟德,记住,草原上的狼,永远不可能变成狗。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这些狼互相撕咬,没空来啃我们的羊。”
帐帘落下。
帐内三人相顾无言。
良久,荀彧轻叹一声:“段公此策……太险。稍有不慎,便是养虎为患。”
“但不得不为。”曹操走到油灯前,看着跳动的火焰,“文若,你可知陛下为何一定要推行‘化夷为汉’?”
荀彧一怔。
“因为光靠刀剑,守不住万里边疆。”曹操的声音很轻,“武帝时,卫青霍去病把匈奴打得远遁漠北,结果呢?几十年后,匈奴又回来了。为什么?因为草原在那里,就会长出新的游牧部落。今天灭了鲜卑,明天还会有别的部族崛起。”
他转身,目光灼灼:“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草原上不再长出纯粹的游牧部落。让一部分人变成汉人,让另一部分人忙着内斗,让所有人都知道——南下寇边是死路,归附汉化是活路。这条路很难,很险,但……必须走。”
糜竺和荀彧都沉默了。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同一片星空下,西逃的骞曼一行人,正在戈壁边缘一处干涸的河床上扎营。
三百金狼卫只剩下二百出头,这一路他们遭遇了三次截杀——有柯最部的人,有慕容部的人,甚至还有自称秃发部“义军”的叛徒。每一次都死伤惨重。
秃发匹孤坐在火堆旁,默默擦拭着弯刀。刀身上又多出几个缺口,那是今天黄昏击退追兵时留下的。
骞曼蜷缩在狼皮褥子里,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的那枚狼牙项链。少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三天时间,足够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单于之子,尝遍人情冷暖,看透生死无常。
“匹孤叔。”他忽然开口,“我们真的能到羌地吗?”
秃发匹孤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能。”
“到了之后呢?”
“……”这一次,秃发匹孤沉默了更久,“到了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西羌的烧当羌王。你母亲是烧当羌的公主,他们应该会收留你。”
“然后呢?我就一辈子躲在羌人的帐篷里,等着汉人或者柯最、慕容的人来杀我?”骞曼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硬。
秃发匹孤终于转过身,火光映着他满是风霜的脸。这个跟了檀石槐、又跟了和连两代单于的老将,此刻眼中尽是疲惫。
“小主人,你想做什么?”
“我想报仇。”骞曼一字一顿,“柯最坦杀了我叔叔魁头,慕容莫护跋逼死了我父亲,还有那些叛徒……我要让他们都死。”
秃发匹孤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小主人,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吗?二百一十七个。柯最部有控弦之士两万,慕容部也有一万五千。我们连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动。”
“所以我要借力。”骞曼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匹孤叔,你说过,草原上的规矩是弱肉强食。我们现在是弱肉,那就去找更强的‘强食’——汉人。”
秃发匹孤浑身一震:“你疯了?!汉人是我们的死敌!你父亲就是死在汉人手里!”
“不。”骞曼摇头,“我父亲是死在段颎手里,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战场厮杀。而柯最和慕容,他们是背后捅刀的小人!匹孤叔,你告诉我,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敌人和一个盟友,你是选光明正大的敌人,还是选卑鄙无耻的盟友?”
这个问题,让秃发匹孤哑口无言。
骞曼继续说着,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去找汉人。把金印献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愿意带着剩下的金狼卫归附汉廷,条件是——汉人要帮我报仇。等我杀了柯最和慕容,夺回单于之位,我就率整个鲜卑……不,率整个草原,永世臣服大汉!”
少年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到那时,我就是汉天子在草原上的代言人!我会推行汉话,穿汉服,让鲜卑人全都变成汉人!这样草原就再也不会南下了,因为草原自己就是汉土!”
秃发匹孤呆呆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番话……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在幼稚,而是可怕在——它竟然有那么几分可行。
如果汉廷真的愿意扶持一个傀儡单于,如果骞曼真的能靠汉人的力量杀回去,如果……如果这一切成真,草原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小主人。”秃发匹孤缓缓起身,单膝跪地,“您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您会成为鲜卑的千古罪人,会被所有部落唾骂……”
“那又如何?”骞曼冷笑,“他们现在就在杀我。匹孤叔,告诉我,从鹰隶山口逃出来的这一路,你可曾看到半分‘同族之情’?可曾听到一句‘幼主勿忧’?”
秃发匹孤沉默了。
他看到了截杀,看到了背叛,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和连恭顺无比的部落头人,一听说单于死了,立刻露出獠牙扑上来撕咬。
草原的规矩,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好。”老将终于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既然小主人有此雄心,老奴……誓死相随。但汉人那边,我们怎么联系?直接去汉军大营?恐怕还没靠近,就被射成刺猬了。”
骞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狡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那是他从父亲尸体上悄悄取下来的,和连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东西。
“这是七年前,汉朝一个商队首领送给我父亲的‘信物’。”骞曼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那个商人叫苏双。父亲说,这个人手眼通天,能弄到草原上弄不到的一切东西。最重要的是——他贪财,而且……不择手段。”
秃发匹孤瞳孔收缩:“小主人的意思是……”
“我们不去汉军大营。”骞曼收起玉牌,“我们去云中郡,找汉人的商队,找这个苏双。让他替我们传话,替我们牵线。等汉人那边有了回应,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汉地的方向。
夜色浓重,星空浩瀚。
少年单于之子的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权力巅峰的不归路。
就在骞曼做出这个改变草原命运的决定时,远在洛阳的曹操府邸,曹洪正将另一封密信送到书房。
曹操北伐后,府中一切事务由长子曹昂主持,但重要密件依然会抄送洛阳一份——这是刘宏特准的。
曹昂展开这封来自漠北的信,越看脸色越凝重。
信不是曹操写的,而是荀彧以私人名义发回,详细汇报了和连死后的草原局势,以及段颎、曹操定下的“以商制夷”之策。
最后,荀彧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此策虽妙,然凶险异常。段公老成谋国,孟德机变无双,然棋局一旦铺开,便非人力所能全控。尤需防者,非草原之狼,乃洛阳之狐。望公子慎之,密之,必要时……可直奏天听。”
曹昂放下信,在书房中踱步。
他今年二十岁,已加冠入仕,在尚书台为郎。父亲出征这一年多,他亲眼目睹了洛阳朝堂的暗流涌动——那些被新政打压的世家,那些失势的宦官余党,那些对陛下集权不满的旧臣……他们像冬眠的蛇,表面安静,实则随时可能苏醒咬人。
而父亲和段公在边疆做的事,一旦被这些人抓住把柄,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以商制夷”……说得好听。难听点,就是养寇自重,就是边将擅权,就是……
曹昂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洛阳,夜风已带暖意,院中桃花开得正盛。但这繁华之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父亲在边疆下一盘大棋。
而这盘棋的棋盘,不止在草原,也在洛阳。
“来人。”曹昂转身。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公子。”
“备车,我要进宫。”
“这个时辰?”管家愕然——已是亥时三刻,宫门早闭了。
“对,现在。”曹昂将密信小心收好,“持我的令牌,走北宫司马门——陛下特许我父亲军情急报可夜叩宫门。”
“喏。”
半个时辰后,北宫温室殿。
刘宏还没睡。他穿着常服,正伏案批阅奏章——自从推行新政、集权尚书台后,皇帝的工作量不减反增,常常熬到深夜。
听完曹昂的禀报,刘宏放下朱笔,脸上看不出喜怒。
“荀彧担心洛阳之狐……”皇帝轻笑一声,“他倒是谨慎。曹昂,你怎么看?”
曹昂跪坐在下首,恭敬回答:“臣以为,段公与父亲之策,虽险,却乃长治久安之方。然正如荀先生所言,此事若被朝中某些人得知,必遭攻讦。轻则弹劾边将擅权,重则……恐污以养寇自重、图谋不轨之罪。”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刘宏饶有兴致地问。
曹昂深吸一口气:“臣斗胆建议——陛下可明发一道诏书,申饬段公、父亲,责其‘未能乘胜北上,扫穴犁庭,坐视胡虏内乱,失却战机’。”
刘宏眉毛一挑:“哦?申饬?”
“是。如此,朝中那些想看边将倒霉的人,便会以为陛下对段公、父亲不满,便会暂时收手,静观其变。”曹昂顿了顿,“而暗地里,陛下可密令父亲,放手去做。所需钱粮、物资,可通过糜竺的商队暗中调拨,不走朝廷明账。”
刘宏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曹孟德有个好儿子啊。”皇帝感慨,随即正色,“但你说漏了一点。”
“请陛下示下。”
“光申饬不够。”刘宏起身,走到殿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那是比曹操营中那张更精细的“大汉寰宇全图”,“朕还要派一个人去河套。”
“谁?”
“杨修。”
曹昂一愣。
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以才思敏捷着称,但也是世家子弟的代表人物。派他去河套……
“朕要让他亲眼看看,段颎和曹操在做什么。”刘宏手指点在地图的河套位置,“也要让朝中那些世家知道,朕对边疆之事了如指掌。杨修回来后,他的话,会比朕说一百句都有用。”
曹昂明白了。
这是阳谋。
派一个世家子弟去做监军(哪怕是名义上的),既安抚了朝中情绪,又实际上监控不了段颎和曹操——那两位想瞒过杨修,太容易了。而杨修回来后,只要说出“边疆将士辛苦”“屯田颇有成效”之类的话,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陛下圣明。”曹昂真心拜服。
刘宏却摇摇头,目光越过地图,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圣明?朕只是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能急,也不能慢。草原那锅汤,现在刚开始滚,得让段颎和曹操慢慢搅。而洛阳这锅汤……”
他转身,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得朕亲自来搅。”
曹昂告退后,刘宏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继续批奏章,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敕征北大将军段颎、副帅曹操:漠南既定,本当乘胜逐北,扫穴犁庭。尔等坐守河套,逡巡不进,坐失战机,岂为将之道?朕心甚憾。然念将士久战疲敝,暂且休整。限尔等三月之内,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待秋高马肥,必当……”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的桃花被夜风吹落几瓣,飘进殿内,落在绢帛上。
刘宏看着那几瓣桃花,忽然笑了。
他将写了一半的诏书团起,扔进火盆。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严厉的词句。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绢,写下完全不同的内容:
“段公、孟德:草原之事,朕已知悉。放胆为之,朝中有朕。唯切记——棋局可铺,不可失控。另,朕遣杨修往观边事,此人聪慧,可示之以‘该示之物’。春安。”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玺印。
这是一封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上的密信。
刘宏将它封好,唤来贴身宦官:“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河套。”
“喏。”
宦官退下后,皇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北方。
他知道,从今夜起,草原的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和连的死,不是结束。
而是一个更复杂、更危险、也更具诱惑力的游戏的开始。
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棋子。
包括他自己。
殿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
而这盘横跨万里江山的棋,才刚刚下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