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屯田实边计功授(2/2)
几乎同时,中军方向也传来动静。段颎的亲卫营开道,老将军乘战车而出,车旁跟着十余名参军、书记,还有脸色铁青的步度根——他显然是一大早就被“请”到了中军。
两支队伍在营门外汇合。
段颎看了曹操身后的虎豹骑一眼,目光在那明显松弛的弓弦上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老将军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出发。”
大军开拔,踏着晨露向阴山南麓行去。
路上,步度根几次想开口,都被段颎身旁亲卫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这位乌桓首领显然也意识到,今日之事已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
辰时初刻,队伍抵达浑河支流北岸。
这片土地确实如曹操所言,是塞上难寻的宝地。河北岸草场绵延,虽经战火,牧草已开始返青,可以想见夏日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河南岸则是大片的冲积平原,土地黝黑肥沃,王校尉的屯田卒已在此处开垦出数千亩田地,田垄整齐划一,有些地里已撒下春麦的种子。
但此刻,这片本该宁静的土地上,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北岸草场边缘,聚集着数百乌桓骑兵,人人骑马持弓,面色不善。南岸田垄旁,同样有数百汉军屯田卒集结,他们虽多是步兵,却持强弩、列阵型,显然也做好了冲突的准备。
而在双方中间,那道宽不过三丈的浑河支流,仿佛成了一条无形的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段颎的战车在河北岸停下。老将军站起身,目光扫过两岸将士,声如洪钟:
“王校尉!步度根部下的百夫长!上前回话!”
南岸汉军阵中,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校尉快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北岸乌桓骑兵中,昨日与曹操对峙的那个百夫长也催马出阵,在马上抚胸:“段大将军!”
“说说吧。”段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片地,你们打算怎么分?”
王校尉抬头,朗声道:“大将军!按朝廷诏令,此地上等田应尽数划为军屯!我部将士北伐以来阵亡八百三十七人,斩首一千二百余级,先登七次,按‘计功授田制’,理应……”
“放屁!”那乌桓百夫长直接打断,“我们乌桓人死了四百多兄弟,斩首三百多级,这草场是我们祖辈放牧之地!你们汉人要种田,去别处种!”
眼看又要吵起来。
曹操此时催马出阵,来到段颎战车旁。他没有理会那百夫长,而是看向步度根:“步度根大人,你部下说,这草场是乌桓祖地?”
步度根咬牙:“是!”
“那好。”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昨夜重新整理过的功勋簿,“建宁三年秋,鲜卑犯边,攻破云中,此地曾被和连部占据三年。再往前推,光武年间,此地属南匈奴牧区。更早之前,武帝时这里是汉军屯田之所。步度根大人,你说这是乌桓祖地,请问乌桓在此牧猎,始于何年?”
步度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草原部落迁徙无常,哪有什么绝对的“祖地”?今日是你的牧场,明日可能就是别人的猎场。这个道理所有草原人都懂,但此刻被曹操当众点破,步度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曹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他沉下脸,“我们乌桓人为大汉流血,如今想要一片好牧场安顿部众,难道不该吗?”
“该。”曹操点头,“所以陛下才有‘计功授田’之诏。但既然是‘计功’,就得把功勋算清楚,算公平。”
他举起那卷竹简,声音陡然提高,让两岸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校尉部,阵亡八百三十七人,按制,恤其家,每户授田三十亩,此为阵亡功!”
南岸汉军中,不少人眼眶红了。
“斩首一千二百余级,按制,每级授中田一亩,计一千二百亩,此为斩获功!”
“先登陷阵七次,每次倍之,计……”
他一笔一笔算下去,声音清晰坚定。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有书记官在一旁的巨幅木板用石灰写下,阳光下白得刺眼。
等汉军这边算完,木板上已密密麻麻写满数字。曹操转向乌桓人:
“步度根部,阵亡四百六十九人,按制,每户授牧地——注意,是牧地,非农田——折合中田二十亩,计……”
“斩首三百七十六级,每级授牧地折中田一亩……”
“先登两次……”
他也一笔笔算,同样有书记官在另一块木板上记录。
晨光越来越亮,浑河的水声潺潺,两岸数千人鸦雀无声,只有曹操清朗的报数声和书记官书写的沙沙声。
终于,两边都算完了。
曹操命人将两块木板并排而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数字。然后他转向段颎,拱手道:“大将军,功勋已清点完毕。汉军王校尉部,总计应授田四万八千六百亩。乌桓步度根部,总计应授牧地,折合中田一万九千三百亩。”
段颎颔首,看向步度根:“步度根大人,这个算法,你可认?”
步度根盯着那些数字,脸色变幻。他粗通算术,看得出曹操没有偏袒,甚至因为“牧地折田”的折算比较宽松,乌桓人实际能得到的草场面积,可能比数字显示的还要多。
但他要的不是公平,是阴山南麓。
“我认算法。”步度根咬牙道,“但我们要这片草场!我们可以用别的功勋来换!”
“哦?”曹操挑眉,“什么功勋?”
步度根深吸一口气,显然来之前已和部下商议过:“我们乌桓愿再出骑兵一千,为朝廷戍边三年!三年之内,不要粮饷,只要这片草场!”
此言一出,两岸哗然。
一千骑兵三年粮饷,这不是小数目。若折合成田地,确实价值不菲。
曹操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步度根看不懂的深意:“步度根大人,戍边之功,当然可计。但陛下诏书还有一条——凡愿留戍边疆、将家眷迁来者,功勋值加三成。你们乌桓骑兵戍边,家眷可愿迁来?”
步度根一愣。
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迁徙是常事。但“迁家眷”意味着要在这里定居,意味着部族的重心要转移到这片汉军控制下的土地。
这不仅是放牧,这是……归化。
他犹豫了。
而就在这犹豫的刹那,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两岸所有人说的:
“诸君!陛下有诏,凡在边疆授田者,无论是汉是胡,皆为大汉子民!田可传子孙,功可荫后代!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两岸。
“这片土地,是大汉的土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来自何方,都只有一个身份:汉民!愿守此道者,留!不愿者——”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现在就可以离开,去漠北,去西域,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但若留下,就得按大汉的规矩,按陛下的诏令行事!”
话音落下,长河寂静。
北岸的乌桓骑兵面面相觑,南岸的汉军士卒握紧了刀弩。步度根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面——答应,意味着乌桓部族将开始“化夷为汉”的进程;不答应,今日就别想拿到一寸草场。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曹操最后那句话,分明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挑拨胡汉关系的人听的。
你们不是想制造矛盾吗?
那我就把矛盾摆在明面上,用“功勋”这把尺子,量给所有人看。用“汉民”这个身份,把愿意留下的人绑在一起。
至于那些还想捣乱的……
曹操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北岸乌桓骑兵中的几个身影——那是昨夜曹洪审讯伤者后,初步锁定的可疑之人。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曹洪低语了一句。
曹洪点头,悄然退入虎豹骑阵中。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浑河水泛起金色的波光。段颎从战车上站起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将给你们三日考虑。三日后,还是此地,愿意按‘计功授田制’留下者,当场划分地界,签订契约。不愿意者——”
老将军的手按在了陛下亲赐的“天灭”剑柄上。
“好走不送。”
悬念:暗流之下,杀机已动
大军回营时,已是午时。
曹操没有直接回自己营帐,而是绕道去了军医营。昨夜那两个伤者被安置在此处单独帐中,由虎豹骑亲兵看守。
帐帘掀开,药味扑面而来。乌桓伤者还在昏睡,汉卒却已醒了,正靠坐在榻上发呆。见曹操进来,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躺着吧。”曹操摆手,在榻边坐下,“头还疼吗?”
“谢将军关心,好多了。”汉卒声音沙哑,“只是……只是给将军添麻烦了。”
曹操看着他——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关中口音,脸上还带着庄稼人的憨厚。
“你叫什么?哪里人?”
“小的叫李二牛,扶风郡人。”汉卒低头,“家里原有十亩地,前年遭灾,田被大户兼并了。听说北伐军中‘计功授田’,就跟着王校尉来了……”
“想在这里安家?”
李二牛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想!将军,小的算过了,按我的斩获功,能分十五亩中田。若再把家眷接来,功勋加三成,就是二十亩!二十亩啊将军,在关中想都不敢想……”
他说得激动,牵扯到额头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夜冲突时,你看到那乌桓人往田里跑,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二牛一愣,老实回答:“小的想,那是我们刚犁好的地,撒了麦种的,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所以你就放箭了?”
“是……”李二牛低下头,“小的没想射人,只想射马腿,让他停下。可天黑,手抖,就……”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恨乌桓人吗?”
李二牛茫然摇头:“不恨啊。战场上他们还救过我们队正的命呢。就是……就是觉得他们有点蛮,不讲理。”
“那如果告诉他们,你们种田,他们放牧,互不干扰,还能互相换粮食和牲口,你们愿意和他们做邻居吗?”
李二牛想了想,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他们羊肉多,我们麦子多,换着吃,不比打仗强?”
很朴素的道理。
曹操也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地,会分给你的。”
走出医帐时,阳光刺眼。曹操眯了眯眼,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陛下要的“化夷为汉”,不是靠刀剑逼迫,而是让李二牛这样的汉人农民,和那些乌桓牧民,发现做邻居比做敌人更划算。
但有人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将军。”曹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查清楚了。昨夜那乌桓伤者,冲突前见过一个汉人商贾,那商贾给了他两饼黄金,让他‘闹出点动静’。我们顺着商贾的线索查,发现他三天前从云中郡来,而云中郡那边……”
他递上一片竹简,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曹。
曹操盯着那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姓氏的曹。
是“曹”这个字在军中密文里的另一种含义——暗指与曹节余党有牵连的势力。曹节虽死,其党羽并未肃清,一些残渣余孽转入地下,仍在暗中活动。
“还有。”曹洪继续道,“今早阴山南麓对峙时,乌桓骑兵中有三人暗中张弓,箭指段公车驾。被我们的人发现后,他们立刻收弓,混入人群不见了。”
“箭上是什么箭镞?”
“真箭。淬毒的。”
曹操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阴山连绵的轮廓。
果然,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破坏屯田只是开始,刺杀段颎——或者他曹操——才是真正的目标。一旦前线主帅遇刺,北伐大军群龙无首,漠南必然大乱。到那时,什么“计功授田”,什么“化夷为汉”,都会化作泡影。
而幕后黑手,就可以笑看这片土地重新陷入战火。
“将军,要不要……”曹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曹操摇头,“现在动手,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还有后手。”
他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刺杀阴谋,而是寻常军务。
“子廉,做三件事。”
“第一,暗中加强段公和我身边的护卫,但不要太明显。”
“第二,让糜竺先生那边继续深挖那个‘张氏’商队的线索,我要知道洛阳城里,到底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第三——”
曹操在帐门前停下,掀帘的手顿了顿。
“告诉陈墨,他之前说想试的那个‘新式响箭’,可以做了。做一批,要响声够大,能传十里那种。”
曹洪一愣:“响箭?做什么用?”
曹操掀帘入帐,最后那句话飘出来,带着冰碴般的冷意:
“钓鱼。”
帐帘落下,隔绝了正午炽烈的阳光。
帐内昏暗,只有一线光从帘缝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曹操走到案前,摊开那张漠南河套舆形图,手指点在阴山南麓,然后缓缓向北移动,越过阴山,越过戈壁,一直点到鲜卑王庭旧址。
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废墟。
但废墟之下,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和连虽死,鲜卑诸部虽散,可草原就像这帐中的灰尘,风一吹,就会重新聚集。而那些躲在洛阳阴影里的人,就像这帘缝透进的光,你以为抓住了,其实只是幻影。
“计功授田……”曹操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这不仅是安边之策,更是钓饵。
那些不想看到边疆安定的人,那些还想在胡汉之间制造裂痕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他们一定会来咬这个饵。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
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帐外传来号角声,那是各营开始午炊的讯号。炊烟袅袅升起,在漠南的天空下交织成一幅安宁的画卷。
但曹操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三日后的阴山南麓,当功勋簿再次展开,当地契木券准备妥当,当胡汉士卒第一次以“邻居”而非“敌人”的身份站在一起时——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忍得住吗?
他端起案上已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入喉却化为一股灼热,直冲胸腔。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