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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模块筑城固边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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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只是一本工匠手册了。

这是一套……制度。

“陛下若见了,定会大喜。”段颎郑重地将竹简递回。

陈墨收好竹简,望向西边。那里是第四号障城的选址地,更远处,阴山山脉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

“段大都护。”他忽然说,“昨天工兵营在挖三号障城地基时,挖到了些东西。”

“哦?什么东西?”

“秦砖。”

段颎一愣。

陈墨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半块青砖。砖体厚重,颜色深沉,虽然残破,但能看出烧制工艺极精。砖的侧面有刻痕,是秦篆。

“长乐未央……”段颎辨认着刻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只这块。”陈墨说,“还挖出了瓦当、陶管,甚至半截青铜箭头。从地层看,应该是秦代城址的废墟,后来被风沙掩埋了。”

段颎握紧了那块秦砖。

他想起史书记载: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北逐匈奴,取河南地,筑城四十四座,徙民实边。其中河套地区是重点,那些城池星罗棋布,构成了秦帝国最北端的防线。

但秦亡之后,这些城池大多废弃。汉初国力不足,只继承了部分。到东汉中期,连继承的部分也陆续丢失。

如今,两百年过去了。

汉军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在秦人筑过的城址旁,筑起新的城池。

这是一种轮回。

也是一种传承。

“陈先生。”段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我去看看那个秦代城址。”

挖掘现场在三号障城西侧两里处。

这里原本是一片沙土坡,工兵营取土时挖到了硬物,清理后露出了一截残墙。墙是夯土结构,虽然风化严重,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规整。墙基处散落着碎砖破瓦,还有几件锈蚀严重的铁器。

陈墨蹲在墙边,用手拂去表面的浮土。

“看这夯土层,每层厚六寸,层间有草茎加固,典型的秦代工艺。”他指着墙基处的一排孔洞,“这些是当年插木桩的洞,木桩腐烂后留下的。”

段颎抚摸着粗糙的墙皮,仿佛能感受到两百年前秦人筑城时的汗水。

“墙有多厚?”

“量过了,基底厚两丈,顶厚一丈二。按这个规格,当年这城至少是三丈高的大城。”陈墨站起身,望向四周,“可惜,现在只剩这不到一丈的残基了。”

“能找到城门位置吗?”

“大概在这边。”陈墨引着段颎往南走,约三十步后,地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陷,“应该是瓮城的遗迹。秦人筑城喜欢设瓮城,双重防御。”

段颎站在凹陷处,环顾四周。

这里地势较高,能俯瞰整个河谷。向东可见黄河如带,向西可望阴山绵延,南北都是开阔的草原。确实是建城的好地方。

“秦人选址的眼光,不输今人。”段颎感慨。

“都是戍边,看中的地形自然相似。”陈墨从地上捡起一片瓦当,瓦当上有云纹图案,中央是个模糊的篆字,“这应该是官署建筑的瓦当。从规格看,这座城当年至少驻军千人,可能是郡治或重要的军镇。”

“能推断出是秦代哪座城吗?”

陈墨摇头:“史书只记载蒙恬筑城四十四座,没列具体名目。不过……”

他走到残墙的东北角,那里有个深坑,是工兵营挖土时无意中掘开的。坑底露出了一层青石板,石板上似乎有刻字。

“帮我把石板抬上来。”

几个工兵跳下坑,用绳索绑住石板,费了好大劲才拖上来。石板长约四尺,宽二尺,厚三寸,表面布满青苔。陈墨用水冲洗后,刻字显露出来。

还是秦篆。

段颎俯身细看,缓缓念出:“始皇三十四年,将军蒙恬遣校尉王离,督戍卒三千,筑此城。名之曰……安边。”

“安边城。”陈墨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王离……”段颎直起身,“可是后来在巨鹿被项羽所杀的那个王离?”

“应该是他祖父。”陈墨对历史不太熟,只能凭常识推断,“王离是王翦之孙,秦末名将。他年轻时随蒙恬戍边,后来章邯军败,他接掌兵权,最后在巨鹿战死。”

段颎沉默。

他想起了讲武堂里陛下讲过的一个观点:秦之速亡,非因暴政,实因精锐尽丧于边疆。蒙恬三十万长城军,王离二十万戍边军,这些百战老兵若在中原,楚汉之争未必是那个结局。

但历史没有如果。

秦人筑起了伟大的防线,却守不住自己的江山。

“陈先生。”段颎忽然问,“你说我们筑的这些障城,两百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陈墨愣了一下。

他很少想那么远。作为工匠,他专注于当下——怎么把城筑得又快又好,怎么让防线更坚固,怎么节省人力物力。

“也许……”他斟酌着词句,“也会变成废墟,被风沙掩埋。然后某一天,另一批汉人——或者不是汉人——挖出我们的土坯,研究我们的工艺,感慨我们的时代。”

“那我们现在做的,有意义吗?”

“有。”陈墨回答得斩钉截铁,“至少这两百年里,河套的百姓可以安心放牧耕种,商人可以安全往来,将士可以少流些血。两百年太平,还不够吗?”

段颎看着这个木讷的工匠,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是啊,两百年太平。

多少帝王将相,求的就是这个。

“把这块石板收好。”段颎下令,“等安边城——不,等三号障城建好后,把它嵌在城门上。让后来者知道,这里曾经有过秦人的城池,现在又有了汉人的城池。这片土地,从来都是中国的。”

“是。”

工兵们小心翼翼地将石板抬走。

陈墨却还蹲在坑边,盯着坑底。刚才抬走石板时,他注意到

“再挖深点。”他对工兵说。

镐头挥下,泥土翻飞。挖了约三尺深,镐头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

“慢点,别碰坏了。”

工兵们改用小铲和刷子,一点一点清理。半个时辰后,一具完整的木制弩机显露出来。弩臂长五尺,弩弓是复合结构,虽然木头已经腐朽,但金属零件还在——青铜的弩机,铁的扳机,甚至还有半截弩弦,是牛筋拧成的。

“秦弩!”段颎惊呼。

陈墨轻轻拂去弩机上的泥土。弩机的望山上刻着刻度,是秦代的计量单位。扳机处有个小篆铭文:“廿三年,上郡工室造,第百廿四。”

“秦始皇二十三年,上郡兵工厂制造,第一百二十四号。”陈墨翻译道,“这是制式装备,不是私造。”

“怎么会埋在这里?”段颎疑惑,“是废弃的?还是……”

“看这里。”陈墨指着弩机旁边,那里有几根散乱的人骨,“还有这个。”

他捡起一块锈蚀的铁片,形状像半片甲叶。甲叶上有击打的凹痕,边缘处还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两百年后依然没有完全褪色。

段颎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里发生过战斗。”

“应该是城破时的最后一战。”陈墨环顾四周,“秦末天下大乱,戍边军被调回中原平叛。边防空虚,匈奴卷土重来。这座安边城,可能是在那个时候陷落的。”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城墙被攻破,残余的秦军退到官署,用最后一张弩做困兽之斗。箭射完了,就用弩机当棍棒砸。最后全军覆没,城池焚毁,尸骨被随意掩埋。

两百年过去,只剩这具弩机和几根枯骨。

“把遗骨收殓起来。”段颎沉声道,“在城外找个地方,立个碑。就写……‘秦戍边将士合葬墓’。”

“那这弩机?”

“清理干净,和三号障城的筑城图纸一起,送回洛阳。”段颎说,“让陛下看看,也让朝堂诸公看看——戍边不易,守土更难。秦人做不到的,我们汉人,要做到。”

陈墨郑重地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弩机部件拆开,每件都用麻布包裹,做好标记。这是珍贵的历史文物,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金色。

远处的筑城工地还在忙碌,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新筑的障城轮廓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与旁边秦代残墙的影子交错重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收工回营的路上,陈墨一直沉默。

段颎以为他在想秦弩的事,便安慰道:“陈先生不必伤感。秦人虽亡,但他们开拓的疆土,终究还是被我们汉人继承了。如今我们筑城戍边,既是为当下,也是为先人完成未竟之业。”

陈墨摇摇头:“我不是伤感,是在想……技术。”

“技术?”

“秦弩的制造工艺,很多已经失传了。”陈墨说,“比如这复合弩臂,用什么胶黏合?比如这青铜弩机,淬火到什么硬度?比如这牛筋弩弦,怎么防腐?这些我们都得重新摸索。”

段颎明白了。

这个工匠,永远在思考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

“那你就摸索。”段颎笑道,“需要什么材料、什么人手,尽管开口。陛下说了,工造之事,你是总师,有专断之权。”

“谢大都护。”陈墨顿了顿,忽然说,“我在想,能不能在河套设个‘工造学堂’。”

“学堂?”

“对。”陈墨眼中闪着光,“从内地招些年轻匠人,在这里学筑城、学制器、学管理。边学边干,三年出师。这样既能解决河套建设的人力问题,又能培养一批懂标准化、懂新工艺的工匠。”

段颎沉吟片刻,拍板道:“准了。你写个章程,我联名上奏。陛下定然支持。”

“还有。”陈墨又说,“秦代安边城的遗址,我建议不要全挖开,保留一部分作为教学点。让后来的工匠看看,两百年前的城是怎么筑的,为什么倒了。我们现在的城要怎么筑,才能立得更久。”

“好主意!”段颎赞叹,“陈先生,你不只是匠人,还是教育家。”

陈墨难得地红了脸,低下头继续赶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筑的黄土路上。更远处,三号障城的望楼上,已经竖起了汉军的旗帜。红底黑字的“汉”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与西边秦代残墙的剪影,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画面。

历史在这里交汇。

而未来,正从他们手中,一砖一瓦地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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