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沙暴迷途指南车(1/2)
三月朔日,辰时三刻。
曹操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手搭凉棚,眺望北方。他身后是绵延两里的行军纵队——一万两千名汉军精锐,包括八千步兵和四千骑兵,正沿着白海子西南方向的河谷地带向北迂回。
这是计划中的左翼包抄路线。按照段颎的部署,曹操部需在五日内穿插至阴山北麓,切断鲜卑主力与西部牧场的联系,同时威胁其侧翼。为此,他们选择了这条少有人知的河谷通道,虽地势崎岖,但隐蔽性好,不易被鲜卑哨骑察觉。
昨夜宿营时,天空还清朗如洗,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摘。但今晨出发后,曹操就察觉到了异常。
风不对。
草原上的风,曹操这几个月已经熟悉了。要么是从北面阴山刮下来的冷风,干硬刺骨;要么是从南面河套升起的暖风,带着水汽和草腥味。可此刻的风,却来自西北方向,而且带着一股诡异的温热,吹在脸上不冷,反而有些发黏。
更诡异的是天色。太阳明明已经升起一竿高,天地间却笼罩着一层昏黄的薄雾。远处的阴山轮廓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天空不是蓝的,而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日头在其中变成一个惨白的圆盘,毫无暖意。
“将军,这天气……”副将夏侯惇策马上前,独眼中透着忧虑。他在凉州戍边多年,对塞外天象比曹操更熟悉。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北方,“传令全军,加速行进。午时前必须穿过前面那片开阔地,进入山区。”
他手指的方向,是河谷的出口。那里地形开阔,两侧是低矮的土丘,中间宽达三里,无遮无拦。如果天气正常,大军半个时辰就能通过。但若是……
曹操不敢往下想。
军令层层传达。士兵们加快脚步,车马辎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骑兵在前方探路,斥候向两侧撒出,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陈墨坐在一辆特制的四轮车上,这车是专门为他设计的移动工坊。车内固定着小型铁砧、工具箱、以及几台正在调试的仪器。此刻,他正捧着一个铜制圆盘仔细端详,圆盘中心有一根磁石磨成的指针,在精巧的轴承上微微颤动。
这就是指南车——或者说,是陈墨改良后的第三代指南车。
第一代是黄帝时代的传说,第二代是张衡复现的记里鼓车附带功能,但都有缺陷:颠簸剧烈时指针会卡死,或者受周围铁器干扰而失准。陈墨花了整整三个月,试验了十七种方案,最终才定型了这个版本。
关键在两点:一是差速齿轮组,能让指针在车体转向时自动补偿,始终保持指向;二是双层悬浮结构,指针系统与车体之间用丝线悬挂,极大缓冲了震动。为了防磁干扰,他还用铜锡合金打造了屏蔽罩——虽然他自己并不懂“磁场”这个词,只是凭经验发现铜能“隔绝某种看不见的影响”。
“陈大匠,指针可还准确?”随车护卫的军司马问道。他是讲武堂第三期毕业生,对新技术格外热衷。
陈墨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向无误,但这颤动……不对劲。”
“颤动?”
“正常颤动,该是均匀的,像心跳。”陈墨指着指针,“你看现在,它抖得厉害,而且方向飘忽。这不是车震造成的,是……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他掀开车窗布帘,望向外面昏黄的天色,眉头越皱越紧。
辰时末,大军行至河谷出口。
风突然大了。
起初只是呼啸声加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很快,风中开始夹杂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士兵们纷纷低头,用臂甲护住面部。战马不安地嘶鸣,蹄子焦躁地刨地。
曹操驻马坡顶,看着前方开阔地。那里已经扬起沙尘,能见度迅速下降。更远处,西北方的天空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沙暴……”夏侯惇的声音干涩。
话音未落,天地骤然变色。
那不是普通的扬沙。
是墙。
一堵接天连地的、由沙土和狂风组成的巨墙,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墙的高度无法估量,上端隐入昏黄的天空,下端贴着地面,所过之处,草皮被卷起,土石被裹挟,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张巨口一点点吞噬。
速度极快。刚才还在十里外,几个呼吸间,就推进了三四里。狂风先至,风力之强,让人站立不稳。曹操的亲卫冲上来,七八个人手挽手才把他护住。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长嘶。
“结阵——!车辎围圈——!”
曹操的吼声在狂风中支离破碎,但训练有素的汉军依然迅速反应。辎重车辆被推到外围,首尾相连,组成环形车垒。步兵躲入车垒内侧,蹲伏在地,用盾牌护住头顶。骑兵下马,将战马牵入圈中,用布条蒙住马眼。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但沙暴来得更快。
第一波沙墙撞上车垒时,发出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不是风声,是无数沙粒高速撞击木板、皮革、盔甲发出的密集爆响,像百万张强弩同时击发。世界瞬间陷入黑暗——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月的黑暗,而是纯粹的、密不透光的漆黑。
曹操被人按倒在车底。沙子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领口、袖口、眼耳口鼻。他屏住呼吸,用衣袖捂住口鼻,但仍能感到沙粒在气管里摩擦的刺痛。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不,能听见——是木材断裂的咔擦声,是士兵的惨叫被风撕碎,是战马绝望的悲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曹操感到有人压在自己身上,那是亲卫用身体为他遮挡。沙土越积越厚,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活埋。
终于,风力稍减。
不是沙暴停了,是进入了相对平缓的阶段。狂风依旧,但沙墙的正面冲击过去了。曹操挣扎着从沙堆里爬出,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倒吸一口凉气。
天亮了——如果那种昏黄如暮色的光线能算天亮的话。能见度不足二十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车垒外围,沙土堆积了近三尺高,几辆辎重车被埋了半截。更远处,原本的地形完全变了样:土丘被削平,沟壑被填满,目之所及,全是一片单调的土黄。
士兵们从沙中钻出,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地底爬出的陶俑。不少人咳嗽着,揉着眼睛。战马惊恐地挣扎,需要四五个人才能按住。
“清点人数!”曹操嘶声下令,嗓子火辣辣地疼。
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失踪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五人,轻伤不计其数。失踪者多半是被风卷走,或者被流沙掩埋了。辎重损失更大——三辆粮车被吹翻,粮食撒了一地,混入沙土,已无法食用。最要命的是,三架大型弩机被沙土卡死,需要彻底拆卸清理才能恢复。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将军,”夏侯惇踉跄着走来,独眼里满是沙土,他用布条蒙住了那只瞎眼,此刻看上去更加狰狞,“我们……迷路了。”
曹操心头一沉。
他环顾四周。沙暴彻底改变了地形,所有地标——土丘、河床、乃至远处阴山的轮廓——全都消失了,或者说,被掩埋在茫茫沙海之下。天空昏黄一片,太阳不见踪影,连辨别方向都成了问题。
更要命的是,沙暴还未完全过去。风依然在刮,只是从狂暴变成了持续的低吼。能见度依然很低,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第二波。
“斥候呢?派出去探路的斥候回来没有?”曹操问。
“派出三队,每队五人。”夏侯惇摇头,“只回来一队,说根本找不到路,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另外两队……没回来。”
可能迷路了,可能遭遇不测,也可能被沙暴吞没了。
曹操闭上眼睛。一万两千人的部队,在陌生草原上迷失方向,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粮草有限,饮水更缺——沙暴过后,所有水源都被污染。如果不能在两天内找到正确路线,部队就会陷入绝境。
而且,他们的任务是包抄。每耽搁一天,段颎的主力就多一分危险。和连不是傻子,如果发现汉军左翼迟迟未至,一定会调整部署,甚至可能主动出击。
“将军,要不要先派人回去报信?”有校尉建议。
“报什么信?”曹操睁开眼,眼神冷厉,“说我们迷路了,请大将军来救?仗还没打,先自乱阵脚?”
那校尉噤若寒蝉。
“让各营整顿,救治伤员,清理器械。”曹操下令,“给我半个时辰。”
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出破局之法。
陈墨的移动工坊车,是受损最严重的车辆之一。
沙暴来时,这辆车正好处于风口。狂风几乎将它掀翻,是十几个工兵用绳索死死拉住,才勉强保住。但车体已经严重变形,左侧车轮断裂,车顶的通风天窗被整个撕掉,沙土灌满了车内。
此刻,陈墨正跪在沙地里,疯了一样刨着车底的积沙。他的双手被沙粒磨破,鲜血混着沙土,但他浑然不觉。
“师父,算了吧!”学徒哭着拉他,“指南车肯定毁了!咱们先保命要紧!”
“闭嘴!”陈墨头也不抬,“找!给我找!所有零件,一片都不能少!”
他比谁都清楚指南车的重要性。在迷失方向的草原上,那台仪器是唯一的希望。而且这台改良版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如果毁在这里,他死都不会瞑目。
工兵们见状,也加入挖掘。二十多人跪在沙地里,用手刨,用木板铲,一点点清理车底。沙土中还混着各种工具、零件、碎木片,每挖出一件,陈墨就扑上去辨认。
“这是轴承外壳……这是悬丝支架……这是铜罩碎片……”
他的声音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绝望。
终于,在车体最深处,他们挖出了一个铜制圆盘。圆盘严重变形,表面布满划痕,中心的磁石指针歪斜着,几乎脱落。但奇迹般的是,指针与轴承的连接处居然没断,那套精巧的差速齿轮组虽然卡满沙土,但结构基本完整。
“还有救……还有救!”陈墨捧着圆盘,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他立刻下令,在车垒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架起简易工作台。工具不够,就从其他车辆上拆。光线太暗,就点燃所有能找到的火把——虽然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时明时暗。
清洗、拆卸、除沙、校正……
陈墨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周围士兵的喧嚣,伤员的呻吟,狂风的呼啸,全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零件,和脑海里那幅精密到极点的结构图。
“镊子……不对,要尖嘴钳……酒精,给我酒精清洗轴承……小心!那根悬丝比头发还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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